白静姝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眼泪。
可那双眼睛里,震惊已经压过了悲伤。
她这么多年拼了命想找到当年杀害父亲的凶手。
那是她活着的意义之一,是她无数个深夜里咬紧牙关撑下去的理由。
可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那些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查不到凶手,只能把所有的恨意都算在当时掌权的大总统头上。
若不是他纵容手下横行霸道,她父亲怎么会横死街头?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记挂了这么多年的大仇,早有人替她报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原地,攥着海螺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她都当上岛主了,没人拦着她了,为什么还是不愿意亲自回来看看我?”
华柔的神色沉了沉,把藏在后面的苦衷慢慢说透。
一是老岛主临终前,白母华云舒曾当着全岛族人的面发过誓,要为老岛主守孝十年。
这十年里绝对不离开瀛洲岛半步。
她不能公然违背对老岛主许下的诺言。
二是瀛洲岛并非一片太平。
岛上有着两股势力,其一自然是白母华云舒这一族,其二则是大祭司一族。
两族明争暗斗了上百年,表面上维持着和平,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华云舒怕自己贸然回来找女儿,反而会把瀛洲岛上的权力纷争引到白静姝身上。
所以才一直隐忍着,没敢来认她。
想让她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不用沾岛上的半点腥风血雨。
白静姝听完,沉默了好半天,又问道:“那她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派你来找我?”
华柔脸上的神色瞬间黯了下去,声音也轻了不少。
“因为,你母亲本来就因为思念心切,身体落下了隐疾。
自从接任岛主之后,更是积劳成疾,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前不久与海上的一群海盗相斗的时候受了重伤,可能有性命之忧。
她怕自己此生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才私下派我来接你回瀛洲岛。
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白静姝的眼睛,“她还想把岛主的位置传给你,让你接下瀛洲岛的大权。”
“我?”
白静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一个在京都城长大的普通女学生,连瀛洲岛具体在哪都不知道。
突然就被告知自己是传说中仙岛的继承人,要回去接任岛主之位。
换谁第一反应,都觉得这像是天方夜谭的骗局。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里的海螺,声音恢复了几分冷静。
“这事太突然了,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我不急。”
华柔点了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画着海浪纹路的木牌,轻轻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
“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准信,是跟我回瀛洲岛见你母亲,还是留在京都,我都听你的。”
白静姝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
华柔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
白静姝站在原地,指尖还紧紧攥着那只温凉的金纹海螺。
胸口翻涌的情绪却半分都压不下去,根本没法平静下来。
试想一下,二十多年来,打从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你,你母亲在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
结果某天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你母亲不仅没死,而且还是传说里东海三大仙岛之一瀛洲的岛主。
这种离谱到小说都写不出来的事情,搁谁身上一时半会儿都没法消化。
林默当然明白白静姝此刻怕是心乱如麻。
所以他没急着开口,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等着她自己慢慢消化这些信息。
很快,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夕阳彻底沉到院墙后面去了。
巷口人家做饭的炊烟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点炒青菜和酱油的香气,烟火气十足,却跟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渐暗的暮色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半天,白静姝起伏的胸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挂在眼角没干的眼泪擦干净,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林默。
“林大哥,你觉得刚才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林默没直接给她答案,反倒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轻声反问:“那你自己心里觉得呢?”
白静姝瞬间沉默了。
林默也不用等她开口。
他太了解她了,只看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中年女人能把白静姝身上的那么多细节说得明明白白。
连她小时候的事都一清二楚,对方说谎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只是一想到她要跟着一个刚认识的陌生女人,漂洋过海去往那个传说里烟涛微茫、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瀛洲岛,林默心里终究是放不下心。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要不,我陪你一起去?不管岛上有什么牛鬼蛇神,我都陪着你,没人能伤到你。”
白静姝站在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有些事终究得自己去面对。
林默帮她的已经够多了。
从当初宋先生那桩轮船爆炸案开始,到黑龙帮被绑,再到被掳进紫禁城。
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林默把她拉出来的。
虽说林默从不介意,可她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像个灾星。
走到哪儿,就把麻烦带到哪儿。
她不想再拖累他了。
于是,白静姝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林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可有些事,终究得我自己去面对,我不想……事事都靠你。”
话说完,她还有点忐忑,抬眼偷偷看林默的神色,怕他觉得自己跟他生分了。
没料到,林默非但没生气,反倒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好,我们家静姝不想做温室里的花朵,我明白的。”
三天后。
华柔如期而至。
白静姝终究还是跟着她离开了。
临走前,林默送了白静姝一些防身的东西。
当白静姝和华柔的身影消失在江边渡轮的甲板上时,林默心里忽然感觉到怅然若失。
好像……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江边的凉风灌进肺里,反倒让他振作了些。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渡口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先生?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