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监狱,东监区。
牢房森冷,铁栅栏外狭窄的过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说不清的恶臭。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犯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新来的年轻狱警胡瑞提着餐桶走进这条过道,步子明显有些发虚。
每经过一间牢房,就有几双眼睛从铁栏后面贴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种目光掺杂着好奇、审视,还带着点说不清的耐人寻味,像是猫看着闯进窝里的老鼠。
他攥了攥餐桶把手,指节泛白,脚步越发不稳,打起饭来也有些手忙脚乱的。
“慌什么?!”
身旁的老狱警眉头一拧,压低声音呵斥。
胡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压得极低。
“孙叔,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牢里头那些人,好多面相看着就吓人,我怕……”
“怕?”狱警老孙斜睨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告诫他,“这里是恶龙监狱,该怕的人是他们,不是你,明白?”
胡瑞喉结滚了滚,点头:“明……明白。”
狱警老孙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几间牢房,胡瑞竭力稳住手腕,一勺一勺地分饭。
虽然偶尔还会抖,但比刚才强了不少。
犯人接过碗时偶尔盯他一眼,他也咬咬牙没躲开。
一直到最后一间。
这间牢房比之前的都宽敞些,但只关了三四个人。
偌大的空间空出一大片,空荡荡的,反倒比那些塞满了人的牢房更让人觉得诡异。
除了有一个犯人坐在靠墙的地方,另外几个犯人全都挤在另一侧的角落。
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似乎没人敢靠近那片区域。
胡瑞觉得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靠墙的那个犯人。
那人蓬头垢面,头发乱得像枯草,胡子拉碴,遮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隐约的鼻梁轮廓,根本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大概能看出是个中年人。
那人就歪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真切。
胡瑞心里打了个突,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孙叔,那人是……”
老孙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那人脾气很怪,性格也孤僻的很,不愿意跟人搭话,也少有人敢惹他,你干你的事,别多瞧他。”
胡瑞“嗯”了一声,先将饭勺伸向角落里那几个人。
那几人接过碗,动作轻且快,像是怕发出声响会招来什么似的。
轮到最后那名犯人时,桶里已经快见底了。
稀稀拉拉的汤水漂着几粒米,胡瑞端着桶转向靠墙那人。
“吃饭了!”
胡瑞见他没主动过来,便开口喊了一句。
那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犯人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胡瑞就被对方眼神中流露出的一抹凶光给吓的腿软。
那不是人的眼神。
倒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
胡瑞腿一软,手腕猛地一抖。
勺里的稀饭泼出去大半,黏糊糊地摔在地面上,溅起几滴落在那人的鞋边。
牢房里骤然静了。
连角落里那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中年犯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粥渍,又抬头看了看见了底的桶,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深褶。
他瓮声瓮气地问道:“这是……不打算给我吃吗?”
胡瑞大脑一空,手里的桶盖“哐当”脱手。
他手忙脚乱弯腰去捡,连声说道:“对、对不住!我马上给你重新盛一碗!真的对不住……”
可他的话好像刺激到了对方似的,中年犯人猛地扑到铁栅前。
枯瘦的手从缝隙里拼命探出来,青筋暴跳,嘴里发出野兽似的嘶吼。
“我最讨厌事后道歉了!杀杀杀!!!”
那模样像是发了疯了一样,眼睛都红了。
声音在狭窄过道里激起一阵瘆人的回响。
胡瑞吓得倒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脸“刷”地白了,手里的饭勺差点脱手。
他哪见过这种阵仗,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
狱警老孙眉头一紧,赶紧走上前一步,拔高嗓门,大声吼道:“段乘风!你在干什么?!想加刑是不是?!”
“加刑?”
那两个字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中年犯人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怔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瞳孔里的狂躁一点点溃散。
他慢慢收回手,十根枯瘦的手指缓缓蜷回来,攥住铁栏,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加刑……加刑……”
忽然间,他浑身一激灵,眼神彻底变了。
方才那股汹涌的凶煞像退潮一样急速塌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清明。
“不行……彩云还在家等着我呢!”
他低声碎念,嗓音又哑又轻,像在跟自己商量,“我不能犯事……我得减刑,得早点出去……娶她……”
说着说着,他整个人慢慢滑坐下去。
脊背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矮进墙角。
最后他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听不清是哭还是在笑。
那背影缩成一团,哪还有半分刚才暴起发狂的模样?
看到对方那神神叨叨的模样,胡瑞还呆呆杵在原地,嘴唇半张着,半天合不上。
老孙侧头瞥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呵斥道:“记住了,干咱们这行,第一课就是别让犯人吓住你!”
胡瑞猛地回过神,急忙点了点头。
他弯腰捡起饭勺,手还在抖,却不敢再往铁栏那边看一眼。
老孙扫了一眼缩回墙角的人影,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这人关了好些年了,脑子不太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道:“刚来都这样,你今天头一天上班,适应一阵子就好了。”
“当初有个年轻后生,头一天上岗也跟你一样毛手毛脚的。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点上一根,慢悠悠吐了口烟雾。
“当初有个年轻后生,头一天上岗也跟你似的,毛手毛脚的。
嘿,后来你猜怎么着?
人进了特勤局,现在已经当上了副组长,还得了上尉军衔,早就今非昔比了。”
“孙叔,您说的那人是谁啊?”胡瑞好奇问道。
“就是咱们那条胡同老林家的儿子,林默。”老孙随口答道。
“啊?我只听过他的名字,倒是没见过他人。”
“你前些年都读书去了,年纪比他小几岁,自然不认得。
后来他搬家了,不在咱那片住了,你就更不可能见着了。”
“那他现在咋样了?”
老孙掐灭烟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组长,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