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动作怪异,有些骇人。双臂不是摆动,而是像溺水似的夸张扑腾着;步幅很小,膝盖几乎不打弯,拖沓的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吱吱的响动,宛如邻居家搬空后,总会在大风天哗啦乱动的那扇腐朽木门;他抻着脖子,仰着头,硕大的喉结一伸一缩,不知是因为吸不到氧气,还是因为无意识的肌肉抽动;急促且浅薄的气从他的口中呼出,伴随着嘶哑的动静,仿佛坏掉的拖拉机——不过烟是白的;眼窝凹陷,目光发直,溃散的眼神印在两滩黑黑的泥潭之间,但又完全找不到眼仁的位置,就好像融化了一般。
他咚的一声撞上闸门,脸贴了上去。斜切的纹路如同一张网,他好像刚被捕获的鱼。他开始拍打网面,哐啷哐啷的动静似乎比任何噪音都要吵闹。佩内洛普的心跟着一紧一紧,眼皮跟着一跳一跳。
然后,机器人扫描了他一下,“身份确认,可通过。”银白的手指滑动杠杆。铮的一声,闸门开启。那人先是跟着向上,身体被拉长,脚尖远离地面,苍白的脸融于铁网,双手又死死扣着网纹,成团成团的白气像雾一样凝聚扩散消失,又很快淹没了他的身体、他的脸。直到他再也够不住闸门的时候,才终于放手。
他跪了下去,又趴在地上,喘息几下,接着艰难爬起身。他这次不跑了,但走路的姿势也甚是奇怪,弓着背,含着胸,脚步踉跄,脑袋前伸,双臂紧紧夹着身体,双手却又做出无意义的小幅摆动。他几乎是摇着走的,好像电影里的丧尸。
佩内洛普早看傻了,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脑子一片空白。她慌忙站起身,退到长凳边的一棵增材树木之旁,她很想让自己也变成绿色。
他走了过来,他发现了佩内洛普。布满血丝的眼睛望了过来,除了空洞,还是空洞。他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并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她还看到他额头上、鼻尖上的那层薄薄汗珠。
佩内洛普碎步踏后。扶在胸口的手,感知到狂乱的心跳。
他眼里发出奇怪的色彩,他好像愣了一下,他的脚步放缓,然后停下。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张大了嘴巴,直勾勾地盯着佩内洛普看,眼仁幌动,宛如频繁跳动的、快要熄灭的烛火。片刻后,他突然向她走来。
别过来……
佩内洛普吓得闭上了眼睛。
四个心跳后,她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她缓缓睁开眼,发现那个男子,已经伏在了地上,就像一具尸体,且无任何动静发出。
佩内洛普更害怕了。她呆呆地看了他半晌,脑子忽然抽了似的,死命她过去看看,然后她就走过去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脚下就像踩踏着棉花。
男子的脸在另外一头,她看不清他的样子。脑子又开始发疯,它居然命令她去查看一下,他到底死没死透。耳边响起奖励多巴胺的低语,她再次照做。
然而还未等她伸出手,‘尸体’忽然动了!那人手臂抽搐一下,接着是一道长长的、干涩的呼气。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撑住地面,坐了起来。
嗷的一声从她的嗓子眼里窜出,她看到自己慌不择路的双腿,她感觉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她还察觉出自己的双手已经替代了双脚的功能,正在迅速后撤。手心被石子沙粒、锋利的增材草叶弄得生疼。
那人望了过来,空空如也的目光上下翻动,最后停留在她的胸口处。
佩内洛普感觉自己就像被看光了似的,连忙捂住。嗓子里又是一声尖叫。
佩内洛普又退后几步,后背抵上树。
男人一愣,接着晃晃脑袋,双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身。但折腾几下后,他也没能站起。
眼睛又移了过来,他还在盯着自己!
佩内洛普缩成一团,又是一声尖叫。满耳朵都是自己那小女孩般的可怜动静,似乎比里长家里那个高音喇叭都要响。接着是耳鸣声。
这时,一阵凌乱的跑动声传来,然后是一个清爽的,比较熟悉的呵斥声——
“雷滋,你在干什么?”
有两个人,跑到了自己身边。一胖一瘦。定眼一看,她认出了他们——瘦的是财务部的那个帅哥,阿良;而胖的,则是会长家里的二傻子少爷,奥特。后者在迅速看了她一眼后,就像被烫着了似的,迅速移开,然后脱离她的视线。
刚刚说话的是阿良,他继续训斥起男子,“你想做什么?你刚刚那是在做什么?嗯?吓唬女孩子是吗?你还算是个男人吗?嗯?”
视线被挡住,佩内洛普无法看到那个男人的样子。虽然好了不少,但她也无法从刚才的恐惧中完全走出,心还在狂跳,耳边满是轰鸣,脑子依旧一片混乱,思绪还是凝聚不起来。
正慌乱着,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出现——来自背后,来自她看不见的地方,就像有头野兽在某处黑暗的角落盯着自己似的。她不禁回过头,但看到的只有脸色发烫的少爷。他也没看自己,而是低着头,看着他自己的鞋面。
“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男子虚弱的辩解声响起。
“还在狡辩是吧?我和少爷刚刚都看见了!是吧,少爷?”
阿良回头问道。
少爷一愣,然后像是胡乱答应一般说道,“啊?啊……对……”他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佩内洛普,又低下头,道,“路过……我们只是路过……”他似乎有点忸怩,他抓抓自己的头发,尴尬一笑,“我……我有事情找教授……路过……我们就是路过……”
阿良看了他一会儿,露出奇怪的暧昧式的微笑,一努下巴,道,“少爷,佩内洛普小姐还坐在地上呢,您快去帮一把吧。她刚才可被吓得不轻呢。”
“啊……对对对……”少爷用手反复搓了搓衣角,“佩内洛普……被吓到了……”他眼神飘忽不定,话语吞吞吐吐,“我应该……我应该……”
“哎呀,少爷,您快去扶她嘛!”
“啊,对对对,我应该……”少爷又迅速瞟了一眼佩内洛普,里面有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觉流出,他还十分难看地笑了一下,接着再次低下头,“我应该去扶她……”但他还是没动,他杵在原地,拨弄起自己的头发,傻笑一下。
“哎呀,少爷,别光说不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