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云彩中尚有间隙,虽无流光游下,但诸多银白,却像鳞片一般,镶在薄薄的云层上头。当传达这个、通知那个等一系列的份内工作做完,她才来到研发中心的门前——她是来找雷滋,邀请他参加新人团建活动的。这本来是阿丽娜的活,但佩内洛普不懂拒绝,再加上一杯奶茶与一连串的彩虹屁,她便有点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
阿丽娜说——
我是总导演嘛,时间不够。主持人的台词写得又有点晦涩,塞拉菲娜说看不懂,我还得改稿子呢。还有节目表的排序、舞台的布置等工作……帮帮忙嘛,亲爱的,我知道你最好了。
其实我也找过他,但……他好像觉得我不专业,又看我年纪小,就表现得有点轻慢,甚至没等我说完,他就调头走了……亲爱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脸皮特别薄,尤其不擅长对付这种沉闷的家伙……
拜托啦,亲爱的。我要是做不好,克拉拉总监一定会说我的……她那么凶,我看见她一瞪眼就害怕……好不好嘛,亲爱的……
不会的,不会的,你看起来比我成熟,比我专业,他一定不敢拒绝的。他就是看我好欺负罢了,亲爱的,你就不一样了。你一看就是那种特别干练的职场女性。就像克拉拉总监一样。
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个特别事务官的职位,正适合他,如果可以的话,再顺便帮我跟他说一下。
其实就是后勤啦,设备、物资、炭火、烧烤架之类的,总得有人管理不是。其他同事又都安排好工作了,剩下的还全都是女孩,就他合适。
拜托啦。完事,我请你喝奶茶。好,我去忙了。加油,亲爱的。
可研发中心不让随便进,门口的机器人岗哨就像个复读机似的,一直念叨她的身份信息错误。没办法,只好走到旁边的长凳上,一边等待起雷滋,一边发起莫名其妙的呆。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午休,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研发中心不同于别处,位于厂区的最后方,它也不是楼,而像个地轨站的入口,半圆形的建筑好似还连通着一个地下隧道,黑乎乎的,还不断有风声传出。搞得就像鬼屋似的。
有点冷,她不再去看它。
接着,又荡起双脚,以打发十分无聊的时光。我干练吗?她看着那条崭新的女士西裤心想。衣服是表姐给买的,一整套,黑色职业装,不贵,平民品牌,外加一双矮跟高跟鞋。或许是我今天化妆、梳头、换新衣服的缘故吧。鞋面锃亮,确实好看,也比运动鞋优雅,西裤则显出她修长的腿,看起来确实成熟了不少。她不禁幻想起自己走出表姐那种标准模特步的样子了。她准备试一试。她站起身,挺直腰板,在长凳前来回走了两步。自我感觉良好,仿佛这一瞬间,她真长大了一般。
忽然有引擎声传来,脸上直接发烫。慌乱又匆忙地坐下了,然后假装弄弄头发,眼睛却偷偷瞟了过去——原来只是一辆过路的车而已。忍不住捂嘴偷笑。笑过之后,又连忙收住,接着又荡起腿,摇了摇头。
心绪被路过的风舒平,她又摆弄起袖子上的纽扣,三颗,每颗都镶嵌记着‘布鲁衣业’的标识。做工确实不错,在同等价位下,这个品牌的性价比是最高的。
忽然铮的一声响起,隧道那头的灯依次亮起,长长的道路顿时变得雪亮。研发中心的门闸也开启了,然后看见很多很多的人。
一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已到了午餐时间。
她连忙起身。然后调出悬浮屏,一边找出雷滋的入职照片,一边同那些走过来的脸对比起来。
人群渐渐分开,又慢慢汇聚成三两个为一组的组合。他们经过她的身边,他们像一条河似的漫了过来。他们口中全都说着她根本听不懂的话语与数字。有人瞥了她一眼,陌生又冷漠,警惕又多疑,她像被电打了似的,连忙移开视线。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充满怀疑与空洞。佩内洛普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展览的外星人。
她好像快被凶猛的水流吞噬掉了。
开始紧张,开始胆怯。她几乎想转身逃离,然后去找表姐,躲在那座山的背后。
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告诉自己,她已经换上了新衣服,换上了新发型,她已经是大人了。她强逼着自己抬起头。
他们好像长得都一样,除了高矮胖瘦之外。
她强逼着自己开了口——
请……请问……
无人理睬。
请……请问看见雷滋了吗?
雷滋?谁?有人回了一句,但空洞的声音与他空洞的眼神别无二致。
耳内有些轰鸣,心脏的跳动声贴着耳膜,钻进脑海。
她机械一般地又问了几个人,但得到的回应依旧是不理不睬,或者毫无所知。
直到潮水退散,她也没能找到雷滋。
完了……没法同阿丽娜交代了……
脸上烫烫的,她发现自己那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变小了,就像个小女孩一样。
我怎么这样笨呢……
垂头丧气地回过头,走回长凳,失落地坐了下去。咬起嘴唇,尝到口红的味道,咸咸的,好像盐。
悬浮屏熄灭,隧道那里的灯熄灭,闸门重新关闭。她呆呆地,感觉自己就像个被肢解的发条青蛙。
铁芯外露,锈迹斑斑。
很多预想的结局快速在眼前上演。被冷漠了,被嘲笑了,被失望了,甚至被她们那个小团体,霸凌了……你没帮到人家,人家也不会帮你了……甚至有可能,还会讨厌你……她不想成为聚光灯之下的存在,尤其还是黑暗的聚光灯……她只想做与世无争的小草,越普通越好,越无人在意越好。
接下来,可怎么办呢……
正迷茫着,突然听见一阵奇怪跑步声,咚咚咚,咚咚咚。声音撞着空洞的墙壁,回声来回颠簸。
她起初并未在意,还以为是机器人在做着什么。直到听见某人的夸张喘息声。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有点瘦、头发乱糟糟的男子,刚从隧道口跑出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且脸色惨白,就像得了什么大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