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像是敲在心坎上的更鼓,一声声,将我从漫长的思绪中唤醒。
时隔二十多年,我终于又看到了松阳的城门。
那城墙斑驳,爬了些枯藤,却似乎比记忆中矮了许多。
当年离家时,我觉得这城墙高不可攀,如今看来,不过是困住蝼蚁的土围子罢了。
掀开了车帘,凌壑站在车下,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腰间挂着一柄不出奇的剑,面容冷峻,眼神却温柔得像这松阳的秋水。
“娘,到了。”
凌壑伸出手,扶着我下了车。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混杂着不远处小河传来的水腥味。
赤鸢帮着我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让我能够缓一缓,长长呼了一口气。
穿过热闹的市集,安府的大门早已不复当年的气派,朱漆剥落,铜环生锈。
几个孩子在门口追逐嬉戏,见了生人,便一哄而散。
安家的祠堂里,香火缭绕。
我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柱清香,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供桌上那张牌位——“显考安公讳比槐之灵位”。
指尖轻轻拂过那缕在香炉中盘旋的青烟,我瞥了眼放在地上的蒲团,由着凌壑搀扶着走到了而一旁。
旁边站着的族老脸色有点僵硬,却还是堆着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安大人和夫人离家多年,却不忘扶持族里,帮着安排族学,又添置了不少族田。咱们族中上下,可都记着您的提携呢!”
是安家的三叔公,当年离家时,这人还明里暗里地讽刺过,说我教出了个好女儿,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皇贵太妃可还安好?”
“族老客气了。”
我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卑不亢,
“孩子们不过是略尽绵力,为族中做些实事罢了。”
凌壑一身青衫,面容冷峻,扶着我坐下,并未多说什么,只半合了眼睛,在蒲团上跪下,给那牌位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三声闷响,震得供桌上的香灰微微颤动。
族老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我知道,按着规矩,我也该拜。
但我不愿。
“赤鸢,”我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把东西给族老。”
“咱们夫人说了,”
赤鸢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递到族老手中,声音清脆,
“当初上京之时,府里留了些旧物,想要去取来,还请族长带路。”
族老接过地契,不动声色地粗略看去。
是城郊的一百亩上等水田,一年的收成都够安家整个族学用上三年了。
“这……这怎么使得?”
族老嘴上推辞,手却紧紧攥着地契,不肯松开,
“夫人有命,老朽哪敢不从?只是……只是那后院的屋子,这些年一直空着,怕是有些破败了。”
“无妨。”
我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旧物而已,破败了,修便是。修不了……便烧了。”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后院。
当年自己的院子,如今已是杂草丛生,蛛网密布。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掩住口鼻。
这就是我住了半辈子的屋子,也是容儿出嫁前,母女俩相依为命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
一张雕花木床,因为年久失修,床沿的雕花都有些模糊了。
角落里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那是我当年的嫁妆,也是我们母女俩最后的体面。
靠窗是一张老旧的梳妆台,铜镜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照不出人影。
我看着那面铜镜,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满怀憧憬的自己,正对着铜镜梳妆,期盼着夫妻恩爱,相伴一生。
也看到了一身粉色衣衫的陵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包草药,说是自己绣活卖了钱买的,捣碎了敷在我的眼睛上。
“夫人,这里……”
赤鸢跟在我身后,有些担忧地环顾四周,
“太过破败,要不奴婢先收拾收拾?”
“母亲,”
凌壑也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手臂,
“想要带走什么您列个单子,儿子派人去做。”
我知道他能感觉得到我的手在颤抖,那是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和不愿意让人看到的痛苦。
族老看了看凌壑的黑脸,不免有些羞赧:
“族中如今人不多,而且这是夫人和娘娘曾经的院子,咱们也不敢擅自安排人住过来。没想到这才半年没修缮,便破败了。不过安大人和夫人放心,回头我就让人来整修。”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那个几乎拉不开的抽屉。
里面只剩了些杂物,我从里面摸出一个木盒,里面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静静地躺着。
我颤抖着手将它拿出来,展开。
那是一方素色的帕子,上面绣着一对并不算精致的鸳鸯。
针脚细密,却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出自一个初学刺绣的孩童之手。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陵容六岁那年,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这块帕子和丝线,想在我生辰时送给我。
那时候,安比槐还没发达,家里虽然清贫,但陵容的眼里还有光。
她整日里跟着我学绣花,小手被针扎得满是小孔,却一声不吭,只为了绣出这双鸳鸯,盼着我和安比槐能像它们一样,恩爱白头。
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我将帕子贴在脸颊上,粗糙的棉布摩擦着皮肤,却仿佛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的傻孩子……”
我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娘这一生,没能护住你,反倒是你,一直惦记着娘。”
我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又打开了那樟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个陈旧的兔子玩偶。
玩偶是用上好的白兔毛做的,是我当年怀着陵容时,熬夜给她做的。
那时候,我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她的到来,想着要给她做这做那,盼着她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这只兔子,是她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睡觉都要抱在怀里,总是不肯撒手,直到十二岁了实在没法再补了,才将这兔子收了起来。
我摩挲着兔子柔软的毛发,仿佛看到了那个抱着兔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我,也像极了那时候还未被世俗磨灭棱角的安比槐。
可惜,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