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祥伸手在古言瑾脑袋上拍了一下,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心疼:“说什么傻话。”
“连累不连累的,你是为师的徒弟,为师不护你护谁?”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
“再说了,你的师兄弟们不都好好儿的吗?一个没少。”
他咳了一声,目光飘向远方,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与自豪:
“而且……跑路这活儿,我们熟。”
“熟得很。”
纪文祥拍了拍古言瑾的肩膀,语重心长:“哪个徒弟没闯过祸?”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这可是咱们云天宗祖传的生存智慧,代代相传,从来没断过。”
他叹了口气,表情微妙起来:“只不过以前是跑,这回要整个宗门一起跑。”
“搬家嘛,头一回,多少有点手生。”
古言瑾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所以师父,”他试探着问,“咱们宗门……是靠跑路活到现在的?”
纪文祥一脸坦荡:“不然呢?”
“你以为那些打不过还死撑的宗门,坟头草都多高了?”
他拍了拍古言瑾的肩,语重心长:“活着才有输出,懂?”
古言瑾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另一个师父呢?没护住你?”
说完,他的眼神就往古言瑾脖子那枚玉佩上飘了过去。
在修仙界,有些人很介意弟子拜多个师父,觉得这是对师道的轻慢,对传承的不敬。
但原主不在意。
他收古言瑾,本就不是出于真心。
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能替他寻灵药、找资源罢了。
多一个师父少一个师父,只要不影响他利用这孩子的价值,他根本懒得计较。
如今换了墨南歌,他更不会计较。
毕竟他真实身份是古言瑾的老祖宗。
倒是纪文祥,打从一开始就对那个藏在玉佩里的“师父”不太满意。
不满在哪?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股子气息不太对劲。
更别提听古言瑾之前说的他修炼的那个最后可能会爆体而亡的功法就是这个“师父”给的,
还有,徒儿为给那“师父”找资源之类的。
年轻人不懂事,他一个老头还不懂吗?
纯纯利用啊。
所以,古言瑾就是被骗了。
纪文祥一心想把古言瑾拉进自己的阵营里。
古言瑾张了张嘴,想说“师父压根就没护住我”。
话到嘴边,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小葫芦。
满满当当的灵石、丹药、功法玉简,堆得像座小山。
他又闭嘴了。
好吧。
他承认。
他有点物质。
沉默了一瞬,他垂下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护了,也……没完全护。”
“他没来得及护我。”古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金丹被挖了,灵根也被毁了。”
“什么——?!”
纪文祥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一把抓住古言瑾的手腕,灵识探入。
空空荡荡,丹田里什么都没有。
那颗金丹消失不见了!
他前边还以为古言瑾是用了什么屏蔽修为的法器,才显得像个普通人。
毕竟这孩子从前可是筑基巅峰,二十五岁的筑基巅峰,二十六修成金丹,整个云天宗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万万想不到……
那身修为,那枚金丹,真的没了。
纪文祥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谁干的?太极宗?”
他紧握拳头,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太极宗去替徒弟讨个公道。
可他也清楚,太极宗确实高手如云,甚至听说有合体期的老怪物坐镇。
合体期,再往上一步,那就是踏破虚空、得道成仙的门槛了。
他一个丹修,拿什么去碰?
“师父,您别管了。”
古言瑾垂着眼,紧握的双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我不想连累你们。”
他以前太小,帮不了爹娘,帮不了姐姐,那份无能为力的痛,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扎了十几年。
现在他稍微有一点能力了。
至少,不要让在乎自己的人再受伤。
“太极宗欺人太甚。”
纪文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愤怒在喉咙里翻滚。
“言瑾,这已经不是我们管不管的问题了。太极宗,想灭我满宗啊。”
“什么?!”
古言瑾猛地抬头。
胸腔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又烫又闷。
太极宗!
又是太极宗!
他和太极宗,不共戴天!
“要不是方才那枚超九品丹药突然现世,引走了那个炼虚期的黑袍人……”
纪文祥叹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顿了顿:“你就看不到为师了。”
“也不知道这丹药是何人炼制?竟能引起滚滚金雷,为师从未见过金雷。”
他说完,抬起头,忽然发现自家徒弟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嘴角似乎微微抽了一下,眼神飘忽。
纪文祥皱了皱眉,想问,又忍住了。
兴许是听到宗门差点被灭,吓着了。
他没再吱声。
“这太极宗……是怎么和你有仇的?”
纪文祥换了个话题。
古言瑾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从他记事起,一家人就在搬家。
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身份换成另一个身份。
他问爹为什么总是搬,爹的眼神就会暗下去,然后沉默很久,最后摸摸他的头说“这是大人的事”。
直到灭门那天,他都没等到答案。
他在想,爹会不会后悔没有告诉他呢。
“师父,事实上……我也不清楚。”
古言瑾的声音很低。
“我只知道太极宗灭了我全家,还把我姐姐也带走了,可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祖上都是逃命的?”纪文祥皱眉。
“嗯。我猜……可能是祖坟出了问题。”
祖坟本人墨南歌,此刻正缩在玉佩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他身体都被扬成灰了,怎么可能有祖坟?
纪文祥沉默了片刻,看到徒儿逐渐上涌的情绪,忽然一巴掌拍在古言瑾肩上,力度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别想了!收拾东西,赶紧跑路!”
“要是那个黑袍人杀个回马枪,我们可连逃都来不及了!”
古言瑾情绪顿时一顿,还有些眼神发昏。
一旁的纪南松终于搞明白了。
哦,原来这个跪在自己儿子面前的少年,就是古言瑾。
他捋着胡须,眯起老眼,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这少年身边,可是有一个能炼出超九品丹药的炼丹师啊!
听儿子那话里的意思,那位炼丹师,八成就是少年嘴里那个“没来得及护住他”的另一个师父。
藏在玉佩里的那个。
纪南松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正愁怎么跟那位高人搭上线呢。
这机会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直接砸脸上了。
他再也蹲不住了。
“唰”的一下,纪南松从暗处飞身掠出,衣袍猎猎,银髯飘飘,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他大踏步走过来,声音洪亮:
“那黑袍人,估计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啊,小友?”
其实按宗门辈分,古言瑾还是他的徒孙呢。
不过嘛,纪南松这个称呼更显得平易近人。
古言瑾猛地抬头。
看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白发老头,瞳孔微缩:“你是……跟我一路的那个人?”
纪南松的脚步“咯噔”一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
不是。
这人不是个凡人吗?
那个灵体也不过化神期,怎么会发现他的气息?
他自认为藏得极好,连呼吸都调成了乌龟模式,恨不得把心跳都停了。
他跟踪了一路,连只鸟都没惊动过。
不对。
纪南松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跪在地上的少年。
莫非是隐藏了修为?
扮猪吃老虎?
他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像被人当场抓了包的小偷,尴尬得胡须都在抖。
一根根银白的须丝像被风吹乱的柳条,晃得停不下来。
“咳咳。”纪南松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扯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那个……老夫是云天宗的太上长老,纪南松。”
“这位小友,咱们……嗯,顺路,顺路。”
古言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顺路?
从云天宗外五十里的山头,一路顺到他跪在这儿?
顺了快一个时辰?
搞得他以为被敌人追了,慌不拉叽的把丹药吞了。
想到这,他就觉得委屈。
他完全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布个阵。
吃药也没那么痛苦。
纪南松被那双淬了刀锋似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
胡须抖得更厉害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半步太丢人。
他可是他的老祖宗!
纪南松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站在原地像根生了根的老木桩。
“那个……”他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向古言瑾脖子上的玉佩,话锋转得比翻书还快,“小友啊,你那位师父……不知可否引荐一二?老夫诚心想结交。”
古言瑾:“……?”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得跟朵花似的老头。
所以跟了一路,就是为了这个?
纪文祥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态度。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了,活像个捡到宝的老小孩。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爹,你——?”
纪南松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黏在古言瑾身上,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纪文祥:“……”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当这个儿子了。
倒是古言瑾被这一声“爹”惊了一下。
他看看纪南松,又看看纪文祥。
原来这位是师祖?
难怪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这下他有些左右为难了。
云天宗因为他而被牵连。
眼前这位师祖大人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还客客气气地跟他套近乎。
如今人家开了口,想见玉佩那人,不用想,刚才炼制丹药的时候,必定是被发现了……
他该怎么回绝?
师祖对他有恩。
可师父那边,墨南歌自从被自己从玉佩中唤醒,就一直神神秘秘的。
连来历都不肯多说半句,想来是不想让旁人知晓。
他要是擅自引荐,师父心里不定怎么想。
两边都是恩重如山的人。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用纠结了。老祖我同意。”
墨南歌云淡风轻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古言瑾一愣。
下一秒,一股透白的灵体从玉佩中缓缓钻出。
如云烟,不紧不慢地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月白道袍,霜雪长发,银髯飘飘,一双狭长的仙眸似笑非笑。
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缥缈仙气。
整个后山,忽然安静了一瞬。
纪文祥终于见到了古言瑾口中说的那人。
他原以为,藏在一枚玉佩里是个不怀好意的老东西。
在他想象里,怎么着也得是阴气森森、裹着黑袍、眼神阴鸷的模样。
可眼前这位,白发高挽,仙衣飘飘。
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从九天上下来的仙。
偏偏只是个化神期。
纪文祥心里咯噔了一下,惊疑不定。
这气度,这威压,怎么也不像个化神期该有的。
纪南松也在打量墨南歌。
他活了千年,见过的强者不计其数。
眼前这缕灵体,虽然修为只有化神,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竟让他这个炼虚期都心头一凛。
此人生前,必定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可他搜遍记忆,也想不出有哪号人物对得上号。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论丹道,此人连超九品的仙丹都能炼制,手段通天。
论修为,眼前不过是一缕化神期的灵体。
他活了一千多年,头一回遇见这种不知道该喊“前辈”还是“道友”的尴尬场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银白的胡须抖了抖,最后憋出一句:“呃……这位……”
“不必拘礼。”墨南歌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其实知道纪南松的心思。
但他不打算主动开口。
别人的路,让别人自己选。
若是主动把好处送上去,不但廉价,还要担上不必要的因果。
纪南松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有求于人,姿态得放低。
他拱了拱手,试探着问:“前辈,那枚超九品的丹药……是您炼制的?”
纪文祥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什么?
化解宗门危机的仙丹出世,出自眼前这缕灵体?
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丹劫的。
霞光万里,丹香百里。
金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他活了这么多年,连听都没听说过金雷。
只在一些不入流的典籍残篇里见过只言片语,向来被人当做神话传说。
原来,传说是真的。
纪文祥再看向墨南歌时,眼神已经变了。
之前那些“不怀好意”“居心叵测”的揣测,在这一刻通通动摇了。
这人有如此能力,何必害他徒弟?
只要他一开口,就有无数宗门响应。
墨南歌微微颔首,并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