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南歌皱着眉,一副“你小子不识货”的表情。
“五灵根不好吗?”
他那双狭长的仙眸微微眯起,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却带着几分不解。
银白色长眉垂至眼尾,随着皱眉轻轻一颤。
满头雪白长发以玉簪高挽,几缕银丝从耳边垂落。
道袍上暗绣的云纹微微流转青光,衬得他整个人仙气飘飘。
可说出来的话却把古言瑾气了个半死。
墨南歌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恍然:“哦,忘了。”
“你们这儿管五灵根叫废灵根。”
古言瑾现在都快哭了。
他忍不住一直扯自己的头发,头皮被拽得生疼。
听到墨南歌这么一说,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又涩又哑:
“师父……你那个地方……有办法?”
他说“那个地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
只是总听墨南歌“下界”“下界”地挂在嘴边,他就知道,这人不是这里的。
墨南歌斜睨了古言瑾一眼。
“你们这下界灵气稀薄,五灵根吸不过来那么多灵气,自然是废的。”
“等到了上界,灵气浓得跟水似的,五灵根吸得又快又多,那叫天灵根,混沌灵根,懂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感慨:“在上界,人人都得补齐五灵根,不然成仙无望。”
“有的人甚至要杀妖兽杀人去补灵根。”
“你这是平白得了个大便宜。”
古言瑾脑子里的疑惑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上界?
灵气浓得像水一样?
真有这么富裕的地方吗?
上界不会像他这个地方一样,为了修炼,刨灵土吃?
灵土,顾名思义就是带有灵力的土。
想到自己,为了修炼,嗷嗷地吃了两斤土,就有那么点委屈。
现在有人告诉他,外边的地方更大,更富裕。
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在这一刻被墨南歌轻轻松松地推翻。
像走到山外的城镇,外面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古言瑾有些恍然。
“上界,下界……原来如此。”
“那仙?什么是仙?”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比合体巅峰还厉害?”
墨南歌喉间逸出一声轻哼。
那双清澄的仙眸里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傲气。
他下巴微扬,月白道袍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云。
明明是灵体状态。
可那周身的缥缈仙气,竟比活人还要出尘三分。
“等你们破了此界的壁障,到了上界,你就会发现,合体期?”
“满大街都是,跟白菜似的。”
他收回目光,瞥了古言瑾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你们呀,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古言瑾此时三观震碎,根本没心思理会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他一直待在下界,从没上去过,怎么叫“越混越回去”呢?
可他没空想。
他从小到大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崩塌,又在崩塌中一寸寸重建。
他的眼界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这才知道,自己拜的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赚到了。
就这些信息,有些人穷途一生都不知道。
古言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改方才的绝望与颓丧。
“嘎嘎嘎嘎嘎嘎——”(我要去我要去!)
正在飞行的小黑激动得浑身羽毛炸开,双翼猛扑,差点一个侧翻。
古言瑾被晃得一把薅住它的羽毛,脸色白了又红。
墨南歌:“……”
他飞身上前,伸手给小黑脑袋来了一巴掌。
“好好飞,我看你表现。”
“嘎嘎嘎——”
小黑瞬间匀速前进,以行动表示自己。
此时的古言瑾却是坐不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听了师父的话,要想让五灵根吸足灵力,那就需要无数的天材地宝、海量的修炼资源。
可他上哪儿整去?
别说上界了,他连下界的资源都抢不过别人。
怕不是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望着上界的门槛干瞪眼。
如果不是在小黑背上,而是在地上,他恐怕已经狂躁地来回踱步了。
他的苦恼太过明显,眉头拧成一团。
手指无意识地在鸦背上敲个不停。
墨南歌看着他这副模样,表面还是一副云淡风轻,仙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了几分试探:
“叫几声老祖宗听听?”
他顿了顿,语气故作轻松:“叫了,为师考虑考虑,尽心尽力地帮你。”
等日后,这孩子发现自己是他的老祖宗,而他整个家破人亡,恰恰是因为自己。
到那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
恨他,还是怜他?
墨南歌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他知道,终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
就因一句话,法家便对他整个家族赶尽杀绝,连一条血脉都不想给他留。
法家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有争执,不会上比法大会吗?
在上面狠狠戳他锐气不就行了吗?
非要去做个小人。
他正想着,一低头,却见古言瑾那张脸已经从焦躁变成了面无表情。
古言瑾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忽然发了癔症的老头。
这老东西在抽风什么?
叫他老祖宗?
好吧,论年龄,这老东西确实够做他老祖宗了。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觉得脸颊发烫,耳朵尖像被火烧了一样。
他的眼神开始东瞟西瞟,就是不看墨南歌。
嘴唇抿了又抿,最后猛地一咬牙,中气十足地喊了出来:
“老祖宗!”
这一声喊得整座山头都在抖,连小黑都吓得翅膀一僵。
和资源相比,羞耻心早被他吞进肚子里了。
古言瑾心想,叫一声就能换来灵石,他可以叫一万下不带喘气的。
最好躺着用灵石砸他。
反正他是不想吃灵土了。
墨南歌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老祖宗”喊得愣了一瞬。
银髯微微抖了一下,仙眸里的情绪复杂。
有几分心虚,几分愧疚,还有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心酸。
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古言瑾喊完之后,耳朵烧得厉害,可面上还强撑着镇定。
他偷偷瞥了墨南歌一眼,发现这老家伙居然没有嘲笑他,也没有露出那种欠揍的得意表情,反而……
安静得不太正常。
真是奇怪。
“咳。”墨南歌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声音里多了一点不太自然的温和,“既叫了老祖宗,那便不能白叫。”
他抬手,在古言瑾脖子上的玉佩一勾。
一个莹莹带着墨绿色光芒的小葫芦窜出,落在古言瑾面前。
玉葫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隐隐有灵光吞吐。
“这是什么?”古言瑾接住,触手温润。
他仔细看了看,和墨南歌腰间系着的小葫芦很是相似。
“储物的。”墨南歌别过脸去,“里面有为师的一些家底。灵石、丹药、功法……够你用一阵子了。”
古言瑾愣住了。
他将灵识探入玉佩,仔细一看。
好家伙,何止是一阵子啊,可以用一辈子!
满满当当,堆得跟小山似的。
灵石码得整整齐齐。
丹药一瓶一瓶分门别类。
功法玉简摞了半人高。
而且那灵石还不是普通的灵石,他从未见过浓度如此高的灵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资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古言瑾震惊到面无表情看着墨南歌。
不是,你早说你喜欢老祖宗这个称呼啊。
当初拜师的时候,我可以喊一万遍。
想当初拜师的时候,他三拜九叩的。
这老东西,啊,呸,这老祖宗就只丢给了他一本沧炎决。
现在幸福来得太突然。
一夜暴富了。
道爷,我成了!!!
“老……老祖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嘴角,“你这是把家当都给我了?”
墨南歌哼了一声,银髯一翘:“为师留着也无用。灵体又用不了灵石。”
古言瑾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葫芦攥在掌心,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小黑的翅膀在风中平稳地扇动,远处云天宗的山门已经隐隐可见。
纪南松的身影依然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墨南歌收回目光,看向古言瑾,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回去之后,先别急着报仇。”
“我会把你的修为喂上去,到时候你要稳住,去秘境把根基扎牢。”
“功法啊,你自己找一本,或者之前沧炎诀也可以。”
沧炎诀下卷反正他也要自己编。
编得恰好符合古言瑾的体质也很正常吧。
古言瑾点了点头,将小葫芦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已经相信了,师父说的。
远处,云天宗的山门越来越近了。
山门前的血迹还未干透。
宗内青砖地面上的裂缝像伤口一样触目惊心。
那棵被拦腰折断的松树还横在路中间。
断口处的木茬子看着刺刺挠挠的。
墨南歌见此,便进了玉佩里。
古言瑾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些痕迹,攥着玉佩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的家曾被人毁过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毁了云天宗。
“小黑,飞快点。”
“嘎——!”
小黑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冲云天宗而去。
……
“五灵根?啧,可惜。”
纪南松远远缀在后面,正好瞧见那块测灵根的灵石炸开五彩光芒。
他捋了捋胡须,摇头叹气,表情活像看见有人拿万年灵芝去喂了猪。
“白瞎了一颗好丹。这少年的体质得多差啊?”
他眯着老眼,心里犯起嘀咕。
难道是丹药出了问题?
不对。
金雷不似作假,声势浩大。
天道都坐不住了。
丹也吃了,好歹能修炼了。
反正是个凡人,要求不能太高。
只要能修炼,活个两百岁不成问题。
这在凡人里头,已是求之不得的长寿了。
他看见少年脸上露出极致的兴奋,不由得挑了挑眉。
果然是个凡人。
换了哪个修仙者得到个废灵根,不得当场哭天抢地?
也就凡人,给点阳光就灿烂。
唉,可怜的丹药,浪费在了一个凡人手里。
纪南松正感叹着,前方那只玄黑色的乌鸦忽然收了翅膀,一个猛子俯冲下去。
他定睛一看。
这不是云天宗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后山那片竹林沙沙作响。
撤退的弟子们正在收拾行囊 。
有人默默地往储物袋里塞东西,有人红着眼眶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十年的洞府。
整个宗门笼罩在一片萧索的离愁之中,连空气都沉甸甸的。
然后纪南松就看到,那个少年从乌鸦背上跳下来,东张西望地找了一圈。
最后在人群中寻到了那道淡绿色的身影。
纪文祥正背对着他,对着几个弟子说话。
“谁储物袋没满,把这个几瓶丹药装一下。”
“六长老,我的满了。”
“我也是。”
少年没说话。
他径直走过去,膝盖一弯。
直直跪在了纪文祥面前,额头几乎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纪南松:???
不是,你谁啊你?
怎么就跪下了?跪的还是他儿子!
纪文祥正弯着腰往储物袋里塞丹药。
忽然一道人影“唰”地闪到跟前,吓得他手一抖。
一瓶筑基丹差点喂了青石地板。
“谁——”他抬起头,定睛一看。
嚯,是这小子。
可眼前这张脸,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挑,皮肤白皙。
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纪文祥愣了一瞬。
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圈,才从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里认出来。
“古言瑾?”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惊讶、三分不确定,还有四分“你小子是不是偷偷去找画皮妖换脸了”的困惑。
古言瑾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他一路走过来,看到宗门有些狼藉,心中内疚不堪。
他低着头等待着审判。
纪文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他伸手捏了捏古言瑾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嘴里念叨个不停:“回来了?”
“大比以后你就没了人影,让我好一顿找!”
他的声音从高亢渐渐转低,最后落在了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上:“是太极宗追杀你?”
“你还好吧?伤着哪儿了?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古言瑾没想到,他的第二个师父竟没有责备他半句,反而这般关心。
这让他心里更难受了。
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沉又烫。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师父,弟子不好,连累了宗门。”
“您罚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