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异宝阁后山第三训练场。
六人到齐时晨雾还没散,石板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打滑。莫归晟依照苏墨的嘱咐,只把灵识维持在二十丈。何宇最后一个到,肩上缠着新绷带,碎甲划开的血口已经结痂,被错流冲伤的经脉却还没好,一用力就扯得肩头发疼。
顾幻生站在场地中央,脚边放了一只檀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半箱碎纸、几卷残破皮地图、还有三枚灰扑扑的留音石。
龙墟的东西。顾幻生说,从灵修会档案室借出来的,机密档案调阅权限,我以八阶执事身份为你们六人临时开通。大比期间有效,赛后自动注销。
顾幻生敲了敲箱盖,接着说道:空闲时可以先看看,免得将来成了行,到了地方却什么都不认识。
莫归晟蹲下去。碎纸的边缘焦黑,是火烤过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只剩半行:……深处有泉,血入则……后面的字被烧穿了。皮地图上画着昆仑山脉的外围轮廓,中心位置被墨水涂成漆黑一团。三枚留音石中两枚已经裂了,只剩一枚完整。
不过这段时间只许查阅,出门探查的事,等大比和后续历练结束再说。顾幻生补充道,眼下先顾好比赛,别看了两页残图,就一门心思往龙墟跑。
莫归晟将碎纸放回箱中,焦边还留着一丝难以驱散的火行气息。他心下猜测,留下这种痕迹的恐怕是六阶以上的强者,可惜纸上文字毁了大半,也无从知道当时发生过什么。
大比的事定下来了。顾幻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灵纸,第五十六日开赛,第五十七日决出冠军。初赛禁用阵旗,八强后开放。
顾幻生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抛给莫归晟。牌面刻着异宝阁的火焰纹,触手温热。灵研所资源库,这三天对你们开放。灵石、药材、阵旗坯,按需领取。这是核心成员额度,不是普通弟子的配给。
罗小茜掰了掰指节。禁用阵旗?那我们的锁灵三角,
从头练。顾幻生把灵纸摊在石板上,两阁大比每届规则不同,这一届的规矩是战部定的。定规矩的人叫江志明。
莫归晟心下有些在意。他在考据堂旧档中见过这个名字,前任会长留下的神魂传道,最后便交到了江志明手中。如今连大比的规矩也由此人来定,看来他在战部的地位确实不低。只是留音石中那句“别信战部的人”,说的究竟是不是他呢?
江志明是大比导师?莫培阳问道。他嗓子尚未恢复,说话仍有些沙哑。
顾幻生说,战部长老,七阶圆满。他定的规矩,初赛禁用阵旗,意味着你们前二十八天必须练出一套不靠阵旗的打法。
他不是在帮我们。莫归晟说。
对你们是有些不利,不过别的队伍也得照办。顾幻生说道,他究竟怎么想,眼下争这些没用。章程里早就写着,大比末位队伍所属阁,接下来三年的资源要减两成。总不能因为规矩不合心意,就把这两成资源让出去吧?
莫归晟起身走到场边,依着早先的嘱咐,只将灵识放到二十丈。这个范围内,队友的站位与地上零碎的石子都能辨认,何宇稍一抬手,他也能察觉其肩部灵力运行不畅。看来这回突破带来的好处,确实不只探查距离变远了。
探得远是好事,可比赛时哪有工夫将每一处都细看?顾幻生提醒道,先守住这二十丈,留意谁需要接应、哪边要来攻击。你把精神耗在草叶石缝上,真有人冲过来,岂不是白费了好处?
莫归晟依言将灵识收回十丈,再试着只留意同伴。如此一来,苏墨药箱中的药力、莫培阳尚未收稳的火行气息便容易分开,不必同场边那些琐碎动静混在一起。
伪灵核呢?他问。
先看你刚才的反应。顾幻生说,一收感知,第六窍便有灵流跟过去。你自己试着看,能否借它分开照看两处。只试三息,有不适就停。
莫归晟沉入第六灵窍看了一眼。微型阵盘在缓缓旋转,暗金色的纹路比突破前清晰了一倍。他试着把一缕灵识引过去,阵盘像是活了,纹路自行调整角度,灵识被折射成三股,分别探向不同方向。
三处动静同时传回,倒比逐一去看方便。不过莫归晟很快便觉得吃力,阵盘越转越快,体内的灵力也在不断消耗。
先收回来。顾幻生按住他的手道,你自己算算,还没布阵就用了多少灵力?日后真要借它分看几处,也得挑时候用。
训练计划是在晨雾散尽的那个时候定下来的。
苏墨第一个开口。他把药箱放在石板上,取出六只小瓷瓶排成一排。莫培阳的镇龙散最多再撑十五天。最近几次波动与合练耗掉了不少药力,不能再按一个月算。新方要用寒水草、冰蚕丝、沉砂,后两样我手里有,寒水草,
寒水草我去弄。楚梦丹说,琉璃海妖能在海底三十丈采到活的。
三天。苏墨说,三天内我要见到新鲜的。
楚梦丹点头。
莫归晟在石板上画出左、中、右三路,又点出前后站位,开口道:前二十八天先练不用阵旗。我在中间作阵眼,培阳站我前面,何宇守左,小茜守右。梦丹带琉璃在后方看弩箭,苏墨绕外侧布药。这样正面有人靠近,两翼就有机会绕过去。
灵识协调怎么办?何宇问。
先一起练十四天,由我提醒换位,等大家熟悉了,再试着各自判断。莫归晟说道,何宇,你身前三尺的土行变化,自己察觉得比我还快,若能直接接上,就能省去等我传音的工夫。小茜也一样,踏罡已经能收得这样细,落脚的位置你比我清楚。至于培阳的火线……
我自己锁。莫培阳说。他的指尖跳出一簇火焰,暗金色的边缘在晨雾里一闪即逝,龙血虽然压着,但精度反而高了。六道火线同时锁三个目标,偏差不超过半厘。
顾幻生听着,没有插话。等六人说完,他从檀木箱里取出最后一枚完整的留音石,递给莫归晟。
江志明三天前在战部内部的讲话。暗部弄出来的。
莫归晟接过留音石。石头入手温热,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灵力封印。他捏碎。
留音石中夹着阵法运转的杂音,好在说话声尚能听清,正是顾幻生所说的江志明。
……本届大比的重点并非选拔,而是淘汰。两阁需要的新鲜血液不是会走位的、会布阵的,而是能打的。初赛禁用阵旗,就是这个意思。把花架子筛掉,把真正能扛住压力的留下来。
声音顿了一下。留音石里的灵力波动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过。
……种子队的名单我已经圈定了。八强之后的对阵表,战部有优先调度权。
留音石碎成粉末,从莫归晟指缝间漏下去。
六人听后颇为不满。选手还没上场,种子队便已经圈好了,八强后的对阵又归战部安排,这比赛难免让人多想。
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莫归晟说。
也可能只是截下来的一段,前后还说过什么,我们都没听见。顾幻生答道,不过既然提到了对阵调度,就该先将申诉章程拿来看看,省得到了场上才同人争。
莫培阳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过去。他用手背捂着嘴,指缝间漏出一丝暗金色的气息,龙血的痕迹。他把手收进袖口,脸色没变。
十五天。苏墨说,从今天开始算。
莫归晟算了一下,等这批镇龙散失效,离决赛还有四十二天。药若接不上,培阳别说参赛,连这段时间的训练都难以继续。相比江志明的打算,眼前缺药的事才更让人着急。
新方的事今天就开始准备。莫归晟说,训练从明天天亮开始。今天剩下的时间,睡觉。
我睡不着。何宇咧嘴,肩上的绷带被肌肉绷出一道道褶,太兴奋了。
那你就躺着。顾幻生说,躺着也算休息。
其余几人先行离开,莫归晟又将地上的站位记进笔记。想法有了,究竟能不能用,还得等明日真正练过才知道。尤其何宇左肩有伤,先前那套由他挡三息的办法,这几日恐怕都用不上。
顾幻生还站在原地,檀木箱已经合上。
江志明这个人。莫归晟说,你跟他交过手吗?
没有。顾幻生说,但蓝凯强跟他交过。蓝凯强说他的灵术不花哨,一招是一招,每一招都往死里打。
七阶圆满。
不过你们又不用同他打。顾幻生说道,场上最高只会遇到五阶中期的对手,先想好怎么过这几关。他定规矩、圈种子、排对阵,确实对比赛有影响,有不合章程的地方,自然由我们去交涉。
莫归晟没有接话。他转身往住处走。
灵识只守着二十丈内的动静。老槐树上有只鸟在啄虫子,巷口早点摊揭了蒸笼,白气顺着屋檐飘过来。
但他忽然停住了。
二十丈外的巷口灵灯下,似乎有人站着,他却分辨不出气息。莫归晟只好将灵识短暂放开到四十丈,这才看清灯下确有一道身影,只是对方将灵力收敛得极好,连呼吸和体温都探查不到。灵识刚扫过去,那人便抬起头来。
隔着四十丈的距离,莫归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清了一件事。
那个人手里捏着一枚令牌。令牌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三柄交叉的刀。
只过了一息,那人便退入灯后的暗处。莫归晟再想寻找,已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莫归晟收回灵识。巷口只有那盏灵灯还在亮着,灯芯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他把右手按在第六灵窍上,伪灵核还在转,转速比刚才快了一分。
莫归晟记下令牌上的图样,没有追进巷口。早晨突破时才发现有人窥探,这里又遇到一个,还是先将所见告诉顾师叔。至于明日的合练,也不能因为这些人便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