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带轰鸣震颤的余音,在古树秘境里缓缓消散。
黑色微光顺着腰带纹路缓缓收敛,最后彻底沉入卡扣深处。
小黑那截献祭入槽的断指,没有丝毫外露痕迹,仿佛从一开始就本该属于这条腰带,完美填补了原本空洞的核心缺口。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温润、厚重、极其稳固的异化能量,顺着杨少川全身经脉缓缓流淌、熨帖修复。
刚刚还濒临崩碎、剧痛不止、随时会彻底失控炸裂的身体,在这一刻奇迹般稳住了所有反噬。
紊乱暴走的能量被强行归序,撕裂的经脉被缓慢抚平,透支枯竭的体力在一点点回涌,连之前和cy-02硬拼留下的内伤、骨裂、甲壳崩损的暗伤,都在这股陌生又温和的力量下,被强行压制、封存。
眼底原本涣散猩红的血丝快速褪去,漆黑瞳孔重新凝实,整个人从深度昏迷中骤然回神,呼吸平稳,面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惨白,虽然依旧虚弱,却彻底脱离了命悬一线的绝境。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的黑色腰带。
触感紧实、稳固、沉甸甸的。
之前那道战斗打出的裂口已经彻底闭合,腰带内部空空如也的死寂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沉稳内敛的能量供给,如同永远不会枯竭的泉眼,牢牢锁住他体内所有异化本源,彻底终结了之前无休止的反噬爆炸危机。
小黑静静站在一旁,身形依旧沉默无声,看不出情绪波动,仿佛方才自残献祭、以自身本源修补腰带的举动,对它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徐琛和许媛见杨少川醒转,高悬的心终于狠狠落地,双双松了一口长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许媛声音微颤,后怕依旧未消。
徐琛也蹲下身,认真看着他:“感觉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吗?”
杨少川轻轻点头,缓缓站起身,试着活动四肢。
身体还有酸软疲惫的余韵,却再也没有那种经脉撕裂、能量乱冲、随时崩溃炸裂的痛苦。
变身所需的力量稳稳蛰伏在体内,收放可控,不再狂暴失控,连感知都变得异常清晰敏锐。
他抬眼望向密林外围。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极细微的搜捕脚步声、仪器滴滴侦测的声响,时间局的合围搜捕队,已经越来越近,距离这片古树秘境,只剩不到几分钟的路程。
此地绝对不可久留。
“走,立刻离开这里。”杨少川沉声开口。
他现在身体刚稳,不宜再战,更不宜被时间局当场围堵。
对方善恶不明、执法强硬,只认能量危险等级,不认人心善恶,一旦被拦下盘问、扣押检测,他们所有人都会彻底陷入被动,再无脱身余地。
小黑闻声率先转身,依旧沉默在前引路。
几人不敢耽搁半分,扶起依旧昏迷的陈文明,迅速跟着小黑原路折返,顺着错综复杂的密林密道,悄无声息穿梭撤离。
小黑熟知整片山林的隐秘动线,完美避开了所有搜捕小队的巡查路线、能量探测范围,带着他们一路迂回绕行,专走无人涉足的荒径死角。
一路疾行,风声掠过耳畔,密林深处的幽暗与湿冷不断向后倒退。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
几人彻底冲出深山密林,远离了时间局的封锁包围圈,彻底脱离了危险区域,抵达城郊一处无人居住、废弃已久的老旧村落。
这里荒无人烟、信号薄弱、人烟绝迹,没有监控,没有路人,也不会被任何能量侦测设备捕捉锁定,是绝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
确认四周彻底安全、无人追踪、无任何异动之后,众人才缓缓停下脚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夜风微凉,吹散了密林深处的阴冷压抑。
也就在彻底安稳下来的这一刻,长久被紧绷危机、生死逃亡压制的俗世琐碎,终于重新浮上几人心头。
徐琛下意识摸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一亮,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未读消息瞬间铺满界面,锁屏提示不断跳动。
这几天他们跟着杨少川一路逃亡、一路险境、一路生死奔波,彻底脱离了正常生活,完全没有回家、没有报备、没有上课,彻底失联数日。
徐琛点开消息列表,大多是亲戚温和的询问、担心、催促回家的消息,语气焦急,却没有太过严厉的苛责,只是不断询问他身在何处、是否安全、何时归家。
徐琛看着屏幕,微微叹气,眼底带着愧疚,却并不慌乱。
相比之下,许媛的手机,要恐怖得多 ,她这几天从最开始慌乱接电话、解释不清,到后来被反复轰炸、被严厉质问,最后实在无力应对,索性直接长按关机,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此刻她指尖捏着黑屏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藏着浓浓的慌乱与胆怯。
她不用开机都能猜到,手机里面一定堆满了她父亲近乎暴怒的消息与电话轰炸。
许媛的父亲素来严厉、强势、脾气刚硬,掌控欲极强。
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开机之后,将要面对何等雷霆怒火、何等狂风骤雨般的质问与责罚。
光是想一想,心底就阵阵发怵。
杨少川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你们两个,回去吧。”
徐琛和许媛同时抬眼看向他。
“好好回家,好好跟家里解释,好好回学校上课。”杨少川目光温和,却无比坚定,“接下来的路,不适合你们再跟着我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安稳下来的双手,又看向腰间焕然一新、彻底稳固的黑色腰带。
“小黑帮我修补了腰带,暂时稳住了我的身体,压下了所有反噬危机,让我恢复了战力、稳住了异化状态。但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短暂的安稳,只是借来的平静。
它只是强行填补了腰带空缺、稳住了能量平衡,却没有从根源上消除沈晋植入他体内的异化隐患、没有彻底解决能量排异、没有根除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身体暗疾。
只要根源问题不解决,他的危机永远都在。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压着一份早就许下的承诺。
“而且,我之前答应过小黑。”杨少川轻声道,“等局势安稳,我要送它重新回到裂缝空间。”
小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它诞生于黑暗裂缝,归宿也只在裂缝。
等送走小黑之后,这条依靠小黑本源强行续命、强行维稳的腰带,必然会再次出现隐患、失衡、松动。
到那时候,他所有的稳定状态都会再次崩塌,反噬危机依旧会卷土重来。
他依旧要从头开始,重新寻找真正稳定、安全、可控、能长久存续的变身方式,寻找彻底摆脱沈晋控制、摆脱异化枷锁的出路。
杨少川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复杂。
他经历过虫魔形态的强悍、经历过异化力量的磅礴、经历过一己之力硬抗怪物、逆转生死的力量。
那种近乎神力的力量一旦拥有过,就再也不可能心甘情愿放下。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普普通通、柔弱单薄、遇事无力、只能被动自保的平凡少年模样。
命运的齿轮早已彻底偏转,从他被沈晋改造、从他第一次异化变身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和普通校园生活、普通少年人生,彻底割裂。
“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很难再回学校安稳读书了。”
这句话轻飘飘出口,却带着沉甸甸的宿命感。
徐琛和许媛静静听着,心底瞬间堵得发闷,酸涩翻涌。
他们都懂。
都懂杨少川的无奈、身不由己、前路茫茫。
可越是懂,越是心疼,越是不甘。
凭什么所有黑暗、所有危险、所有宿命重压,都要他一个人默默扛下?
凭什么他明明最无辜,却要被迫放弃青春、放弃校园、放弃安稳人生,独自踏入无边黑暗?
夜色渐深,夜风寒凉。
几人寻了一间废弃村落里相对完好、不漏风的空屋,简单清扫干净,暂且落脚过夜。
屋内简陋破败,没有灯,没有被褥,只有满地灰尘与斑驳墙壁。
三人一昏迷的陈文明、一沉默的小黑,在寂静黑暗里各自静坐。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谁都睡不着。
杨少川靠在墙角闭目调息,稳固体内刚稳定下来的能量。
徐琛和许媛并排坐在角落,睁着眼睛望着漆黑屋顶,毫无睡意。
心底翻涌的全是不甘、不舍、愧疚与纠结。
他们一万个不愿意,让杨少川独自一人去走这条步步杀机、步步深渊的孤路。
可家里的束缚、学业的压力、家人的期盼、世俗的牵绊,死死捆着他们,让他们进退两难。
一边是安稳普通的人生、家人亲情、校园前程。
一边是生死未卜、前路未知、孤身搏命的挚友。
煎熬,撕扯,反复拉扯。
良久,徐琛侧头看向身边紧绷沉默的许媛,低声开口:“手机打开吧。”
许媛身子微微一僵,迟疑几秒,深吸一口气,咬着唇,终于按下开机键。
手机开机的瞬间。
连续不断、密密麻麻的消息弹窗、未接来电提示疯狂刷屏弹出。
几乎全部来自她的父亲。
一条条消息,从最初的担忧询问、焦急寻找,慢慢变成压抑的怒火、严厉质问、冰冷训斥,最后几条几乎是字字雷霆,满是暴怒,字里行间全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即将爆发的雷霆责罚。
许媛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整个人都吓得一激灵,心脏狠狠一缩,手心瞬间冰凉。
她下意识攥紧手机,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徐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压低声音,和许媛在寂静黑夜里,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二人的私密密谈。
“我们不能就这样走。”
“把他一个人丢下。”
“他扛不住的。”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犹豫、挣扎、纠结,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家人难交代,学业难处理,后果难承担。
可比起这些,他们更无法接受,从此让杨少川孤身一人,深陷黑暗,独自赴险。
片刻密谈,思绪反复权衡、利弊取舍之后。
两人终于敲定了唯一、也是唯一两全的办法。
——休学。
暂时放下学业,暂时脱离校园,暂时搁置世俗轨道。
先陪杨少川走完这一程凶险前路,等所有风波平定、危机落幕、尘埃落定之后,再重新返校、继续读书、回归正常生活。
这个决定大胆、叛逆、违背家人期待、颠覆常规,需要承担巨大的压力、责骂、不理解。
可他们心意已决。
绝不留杨少川一人独行。
一夜无眠。
天光微亮,清晨的微光穿透破旧窗棂,落进昏暗屋内。
一夜调息,杨少川的状态彻底稳定,面色恢复不少,气息平稳,能量运转井然有序,彻底脱离了之前濒死崩溃的状态。
他起身,准备再次叮嘱二人归家。
可不等他开口,徐琛和许媛已经一同站起身,神色认真、眼神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二麻。”徐琛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坚定。
“我们想好了。”
许媛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杨少川,眼底褪去了昨夜的胆怯慌乱,只剩决然:“我们不回去了,至少现在不回。”
杨少川微微一怔。
“家里、学校那边,我们已经想好处理方式。”徐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办理休学。”
“接下来的路,你不管去哪,我们陪你一起走。”
杨少川定定看着两人真挚又执拗的眼神,心底猛地一震,一股滚烫酸涩的暖流瞬间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本以为,自己注定孤身赴险。
却没想到,在所有人都远离黑暗、避之不及的时候,他最在意的两个朋友,甘愿放弃安稳学业、顶着家人怒火、扛着世俗压力,毅然选择陪他奔赴未知凶险。
沉默良久,杨少川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傻瓜。”
语气无奈,却满是动容。
没有再多劝。
他知道,这两人一旦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几人收拾妥当,带上依旧昏迷的陈文明,在小黑的引路下,动身前往林沐家中。
之前匆忙出逃、险境连连,他们闯入研究院擅自行动,最后损毁了林沐借出的机器人,未能带回。
于情于理,都该亲自登门致歉、说明情况。
抵达林沐家时,院落安静如常。
推门而入,林沐正安静坐在院中树下,神情恬淡,仿佛早已等候他们许久,不见半分意外。
徐琛率先上前,带着歉意开口:“林沐,对不起。这次我们擅自跟着机器人闯入研究院,中途遭遇异变危险,机器人彻底损毁了,没能给你带回来。”
许媛也跟着低头致歉:“真的很抱歉,是我们太莽撞了。”
林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温和摇了摇头,毫不在意,似乎早就了解到了这一切,
“无妨。”
他根本不在意几台机器人的损耗。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走进院内的杨少川身上,最后精准落在杨少川腰间那条焕然一新、气息稳固、能量内敛的黑色腰带上。
林沐眼神微动,似看透层层迷雾,看透连日来所有诡异事件、所有街头传闻、所有异化真相。
他静静看着杨少川,轻声开口,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疑问:
“最近城里四处流传、频繁出没、屡次出手干预异化怪影事件、被全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昆虫怪人。”
“应该就是你,杨少川。”
一句话,直接点破所有隐秘。
没有试探,没有猜测,是百分之百的笃定。
院内空气微微安静一瞬。
杨少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否认。
他轻轻点头。
“是我。”
经历这么多生死险境、层层布局、步步算计,他早已不再执着隐瞒身份。
有些秘密,藏得越久,越孤立无援。
真正值得信任、真正能帮他、能站在他这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与其独自硬扛一切,不如坦诚相待,让知情的人真正了解真相,才有联手破局、寻找出路的可能。
杨少川抬眼看向林沐,认真说出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说出自己压在心底、一直不曾放弃的执念。
“林沐,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他侧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体内异化种子彻底激活、早已异变的陈文明,嗓音沉了几分。
“陈文明变成现在这样,是因沈晋的实验异化所致,我一直想救他。”
“我之前看到另一个和我一样的昆虫坏人,它也佩戴同款腰带,我原本的想法是,夺取同源腰带,移植稳压,强行稳定他体内异化,让他恢复正常、重新活过来。”
“我想救他,也想兑现当初对另一个朋友的承诺。”
这是他一路拼死战斗、一路冒险闯局、一路不肯放弃的初衷之一。
他绝不甘心,让无辜的陈文明彻底沦为实验牺牲品、沦为异化怪物,更不甘心让钱小辉最后的期盼,彻底落空。
“哎……总是应下承诺……会让你……”
林沐没再多说,缓步上前,靠近昏迷的陈文明,凝神细致观察许久。
他目光扫过陈文明皮肤下隐隐浮动、又被暂时压制的异化纹路,感受着他体内彻底质变、彻底扭曲的异化本源,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杨少川,语气平静,却无比残酷直白。
“少川。”
“你这个办法,行不通。”
杨少川心脏一沉:“为什么?”
“他的异化,不是表层侵染,不是能量紊乱,不是短暂异变,和你那种情况不一样。”
林沐淡淡开口,打出一个最通俗、也最残忍的比方。
“他整个人的生命结构、肉体本源、基因序列,已经彻底被异化改写、彻底质变。”
“就像一块新鲜生肉,已经被彻底烹煮、彻底做成了红烧肉。”
“无论你再怎么施加外力、再怎么置换稳压、再怎么导入能量,煮熟的肉,变不回原本的生猪。”
“腰带能稳压异化能量、能稳固变身形态、能压制反噬失控,却逆转不了已经彻底改写的生命本质。”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杨少川原本所有的计划与期盼。
徐琛和许媛脸色瞬间发白,心底一凉。
杨少川指尖微微收紧,喉间发涩,心底压着浓浓的不甘。
他可以接受自己受苦、自己反噬、自己命途多舛。
却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无辜的陈文明彻底陨落,无法面对钱小辉未来失望崩溃的模样。
他抬眼紧盯林沐,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与期盼: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林沐沉默片刻,没有彻底封死所有希望。
他看着执拗不肯放弃的杨少川,缓缓开口:
“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瞬间,死寂的气氛骤然松动。
徐琛、许媛、杨少川三人同时抬眼,目光紧紧锁定林沐,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还有别的方法?”
“是什么办法?!”
林沐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层层时空,想起一个许久未曾提及、久未露面的故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异化病毒、黑暗本源、裂隙污染,皆有对应克制之道。”
“寻常稳压、逆转、修复,做不到让彻底异变的人复原。”
“但世上存在一种特殊体质的人。”
“她可以直接吞噬、吸收、剥离、净化异化病毒与黑暗污染。”
“只要她出手,或许能从根源上,一点点剥离陈文明体内彻底异化的病毒本源,留他一线生机。”
三人呼吸一滞,连忙追问:
“这个人是谁?!”
林沐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三人急切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吐出一个名字。
“是一个叫张小媛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