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色是最暗的。
东边还没有泛白,西边还挂着几颗不肯落下去的星星,路灯已经灭了,整条南蛮公路像一条被遗弃的灰白色带子,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杨少川把沈晋塞进副驾驶,用安全带绑好,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确认他挣不开,才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之前他半梦半醒状态听到了警车声,连忙爬起来将沈晋给带走了,他将沈晋绑着的画面要是被警察看到就不好解释了。
此时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路,深吸一口气,他从来没有开过车,只在游戏里开过。
油门、刹车、离合器,他分得清,但脚感完全不一样,他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他赶紧踩刹车,车子又猛地一顿,沈晋的脑袋撞在挡风玻璃上,闷哼了一声,又昏过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警车跟上来,才重新踩下油门,这次轻了很多,车子慢慢地往前滑,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乌龟。
虽然刚才也开过,但那会跟这时候感觉又不一样。
天还没怎么亮,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早班的公交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自行车都按喇叭催他,他不在乎,他只想安全地开到目的地。
至于会不会被拍照——他没有驾照,车也不是他的,他根本不怕。
电子眼能拍到他,但查不到他的驾驶证;能拍到车牌,但车主不是他。
车子经过唐家宅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灰白色的,像鱼肚子,像他昨晚变身之后的皮肤。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低矮的民房、窄窄的巷子、门口堆着的杂物,都在晨光中慢慢显出了轮廓。
钱小辉的家就在这片,陈文明的家也在,他想起钱小辉还躺在医院里,想起陈文明还不知道在哪、变成了什么样,他踩下油门,开得快了一些。
往四团镇去的路更窄了,两旁是田,种着水稻,绿油油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稻子和泥土的味道,很凉。
他开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那种针扎一样的疼痛又出现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幻觉,是感应。
和他在那个废弃养殖场感应到沈晋一样,是那种同源的能量在召唤他,就在前面,不远。
他把车停在路边,拖着沈晋下了车。沈晋还在昏着,脑袋耷拉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杨少川拖着他,像拖一袋水泥,走过一条土路,拐进一片民房区,房子很旧,大多是两层的,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
有的门口堆着柴火,有的门口停着三轮车,有的门口晒着被子,被晨露打湿了,沉甸甸的。
他顺着感应走到一栋民房前面,和其他房子差不多,灰白色的墙,朱红色的铁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的铁。门口没有堆东西,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应,他退了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旁边。
铁门晃了一下,没有开,他又踹了一脚,门框裂了一道缝,但门板没有坏,他顺势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拖过来一张旧沙发,抵在门后面。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个陌生的、黑暗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房间。
客厅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台老式的电视机,落着厚厚的灰。墙角有蜘蛛网,地上有老鼠屎,空气里有霉味。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感觉那股能量的位置,不是在客厅,在里面,在更深处。他睁开眼,开始找。
厨房,卫生间,卧室,都没有踪迹。他连马桶的抽水箱都掀开看了,里面只有水,锈迹斑斑的,黄褐色的。
他回到客厅,站在那张旧沙发前面,看着地上那块毛毯,毛毯是深灰色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蹲下来,掀开毛毯,下面是一个盖子,木头的,上了锁,他用拳头砸了一下,锁掉了。
他打开盖子,下面是一道楼梯,窄窄的,水泥砌的,台阶上满是灰尘,那股能量从下面涌上来,像潮水,像热浪,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拖着沈晋,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杨少川走在前面,沈晋的脚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越往下走,墙壁的质感越不一样了。起初是水泥的,粗糙的,后来变成了砖的,再后来变成了土的,潮湿的,用手一摸,能摸到水珠。
空气里开始有味道,不是霉味,不是尿骚味,是血腥味,很淡,像很远的地方杀了一只鸡,像有人在隔壁切了一块生肉。
但杨少川知道不是,那种味道他闻过,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在那间牢笼里,在那些人身上。
他加快了脚步,沈晋的脑袋磕在台阶上,他哼了一声,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自己被拖着,往下拖,往黑暗里拖。
当他闻到血腥味还有看清这条狭窄的楼道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杨少川的腿,看到了那根腰带,看到了发着微光的碎片。他伸出手,抓住杨少川的裤脚。
“不要……”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不要再下去了……下面那个家伙危险……”
杨少川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沈晋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改造后的惨白,是那种被吓的、失血的、像纸一样的白。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杨少川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一直是从容的、淡定的、笑盈盈的,即使在被他抓到、绑上车、拖了一路的时候,也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他怕了,不是怕他,而是是怕下面那个东西。
危险?
杨少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不怕危险,他怕的是找不到陈文明,怕的是救不了他,怕的是那些被改造的人永远变不回正常人。
他拖着沈晋,继续往下走,他现在有些膨胀了,他知道。那条腰带给他的力量,让他能一拳打穿铁门,能追上汽车,能变成那个虫骸形态的异兽。
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
楼梯很长,走了很久,他感觉已经下去有三十米了,也许更深。
头顶上那扇盖子透下来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四周一片漆黑,他摸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脚下的台阶越来越湿,踩上去滑滑的,像长了青苔,空气越来越凉,像进了冰窖。血腥味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刚被杀死,还温着,还在流血。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平地。
不是台阶那种硬邦邦的、有棱角的感觉,是平的,光滑的,像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停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很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他用手机光亮照着,照出一片不大的空间。四面是墙,砖砌的,有的地方裂了,有的地方长着黑色的霉斑。
地上有水,浅浅的,漫过他的鞋底,对面还有一扇门,铁皮的,锈迹斑斑,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拳头大的锁孔。
他把沈晋放在地上,走到那扇门前面,伸手摸了摸。铁皮很凉,凉得刺骨。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声音,很轻,像呼吸,像心跳,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里面。
他退了一步,抬起脚,踹在门上。门晃了一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铁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一股风从里面涌出来,一阵从巨大的空间里涌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地下深处特有霉味和血腥味的风。
杨少川被那股风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稳住身体,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切开眼前的黑暗,照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是一个矿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像巨兽的胃囊一样扭曲变形的空间。
洞顶很高,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像被烟熏过的黑暗,洞壁是不规则的,有的地方凸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
墙壁上那些岩石的纹理扭曲着,旋转着,像有什么东西曾在它们还软的时候用力搅动过。
有些地方能看到金属的光泽,是铁,是铜,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矿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有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是黑色的,像墨,像油,像某种不知道深浅的东西。
杨少川踩了一脚,水花溅起来,落在鞋面上,黏糊糊的,不像水,像某种半凝固的液体。
他蹲下来,用手机照着那些水洼,水不是透明的,看不到底。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五颜六色的,像彩虹,像蝴蝶翅膀,像那种被污染了的小河边常见的东西。
但这里没有河,这里是地下几十米的深处,这些水是从岩石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个东西身上流出来的。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铁锈、硫磺、腐败有机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味道。
杨少川的鼻子被刺激得发酸,眼睛也开始流泪,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
矿洞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在里面走了几十步,手电筒的光还是没有照到边际。
那些凸起的岩柱和凹陷的窟窿在手电光下投出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鼓,他停下来,声音也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他以为的要快得多。
头顶上有声音,像有什么东西爬过,杨少川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洞顶,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它们趴在洞顶上,像壁虎,像蜘蛛,像某种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它们不大,只有老鼠那么大,但数量很多,几十只,几百只,密密麻麻的,像一床被挂在洞顶的黑色的被子。
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像无数颗细小的红宝石,在手电筒的光扫过时齐刷刷地闪了一下。
然后它们动了,不是扑,是退,沿着洞顶往更深处爬去,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枯叶。
杨少川没有再抬头,他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脚下开始出现一些别的东西,是骸骨。
很小,很细,像老鼠的,像鸟的。
有的散在地上,有的半埋在泥土里,有的被什么东西踩碎了,粉末混在水洼里,成了一摊灰色的泥。
他跨过那些骸骨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手电筒的光终于照到了洞壁。那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岩壁,上面布满了褐色的条纹,像泪痕,像血迹,像什么东西从上面流下来、干了、又流下来、又干了。
岩壁并不平整,有层层叠叠的褶皱和沟壑,有的地方能看到晶体的断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杨少川摸了摸那些晶体,很凉,很滑,像冰,像玻璃,像某种人造的东西。
洞壁向两边延伸,看不到头。他往左边走了几十步,又往右边走了几十步,都没有摸到边缘。
这个矿洞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挖出这么大的空间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挖这么大的空间,不知道他们挖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过地下的声音。
人类的矿井不会这么不规整,不会把岩柱留得这么细、这么歪,不会不支护顶板。这个空间不是挖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像是从矿洞的最深处传来,很重,很慢,像一架巨大的风箱被缓慢地拉开、合上,又拉开、又合上。
每一次呼吸,空气都会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梦到了什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杨少川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机的光照着他脚下那一小块地面,他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沈晋说的话——“下面那个家伙危险。”那个人怕了,他见过那个东西,他知道那个东西有多可怕。
杨少川攥紧了手机,迈开了腿。他走了十几步,然后看到了那些挂在洞壁上的东西。
像一个个人形,被嵌在岩石里,只露出半个身子,它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和周围岩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有的已经看不见五官了,脸被岩石吞掉了一半,像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消化。
杨少川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恶心,他不是没见过被改造的人,陈文明那样惨白的脸、黑色的纹路、红色的眼睛,他见过。
但那些至少还是完整的,还是人的形状,这些已经被岩石吞没了,正在变成石头,正在变成矿洞的一部分。
他加快了脚步,不再看那些嵌在墙里的东西,他朝着那个呼吸声走去,朝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走去。
这个矿洞太大了,大到他的手电筒照不到尽头,大到他的脚步声传出去就回不来,大到他有了一种自己很渺小的、随时会被吞没的错觉。
手电筒的光又照到了岩壁墙面,砖头垒的,灰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
墙上有门,很厚,很重,门板上钉着铁条,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是金色的,暖暖的,像夕阳,像烛火,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盆。
杨少川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所感应到的东西,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伸出手搭在门上面,随后看到了两道亮光,是金色的,像两团火,像两颗烧红的炭。
那好像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冷漠,那种俯视蝼蚁的、看什么都一样的、像神又像鬼的冷漠。
杨少川的手抖了一下,手机晃了晃,照出了那个东西的轮廓,它很大,大到这个房间几乎装不下它。
它蜷缩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又像一个被锁住的巨人,它的皮肤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涂了颜料的黑,是那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像炭、像铁、像凝固的岩浆的黑。
它的身上有纹路,暗红色的,像血管,像树根,像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河流,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
杨少川站在那里,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种膨胀感忽然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蚂蚁,像一粒被风吹起来的灰尘,像一颗随时会被踩碎的鸡蛋。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抬起头,用它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杨少川。然后它笑了。
那张没有嘴唇的、只有一排排尖牙的嘴咧开了,露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你来了。”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