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人。
十万张嘴。
在这片死地能活几天?
一天?
还是半天?
“水——前面有口古井!”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成千上万人发疯般涌向绿洲中央那口枯井。
然而,井底只有一抔发臭的泥浆。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群身强力壮、满脸凶相的男人粗暴地撞开人群,把井口占了。
流沙城原本的底层守卫,还有地痞恶霸。
“这口井归黑虎帮了!谁敢靠近半步,老子活劈了他!”
为首的刀疤脸抽出砍刀,恶狠狠扫过一圈手无寸铁的流民。
“凭什么?!都是逃难的,凭什么水归你们!”
一个虚弱的书生红着眼质问。
噗嗤。
刀光一闪。
书生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惨叫着倒进血泊。
四周的难民连连后退,眼里只剩恐惧。
刀疤脸吐了口唾沫,刀尖猛地指向远处调息的叶辰。
“救我们?我看他是想害死我们!”
那声音里裹着毒。
“大家看看这鬼地方!没吃没喝!留在流沙城,死也死得痛快!他把我们弄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漠,是要看我们活活渴死、饿死!”
几句话,就让众人的心中充满了恐慌。
甚至已经有人看向叶辰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毒。
是啊。
救出来,却不给活路。
这算什么救命恩人?
叶辰缓缓睁眼。
看着那些被几句话就挑得目露凶光的凡人。
他的神色无比平静。
就在这时,刀疤看到了叶辰身旁那颗地核阳石上。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出人群。
死死挡在叶辰和那群暴徒之间。
阿飞。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铁镐。
手腕的伤口被混沌气封了口,还是往外渗血。
瘦弱的身子在风沙里抖得不成样子。
眼神却前所未有地亮。
“你们这群白眼狼……”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些暴徒、朝那些麻木的脸嘶吼。
“是这位大人,冒着形神俱灭的险闯进血牢,救出了我娘!救出了你们的家人!”
“城主把我们当牲口!他把我们当人!”
铁镐举起来,死死指着刀疤脸。
“你们怕死,我阿飞也怕死!”
“可大人说过——想活命,就得站着活下去!”
“谁敢动大人一下,我阿飞今天豁出这条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风沙里。
阿飞的身体无比羸弱,但气势却逼得不少人连连后退。
叶辰看着挡在身前那道瘦弱的背影。
暗金色的眼底,闪过无尽的寒意。
他缓缓站起身。
握住了插在沙地里的斩龙剑。
叶辰看着那张嚣张的刀疤脸。
眼底寒意浮起。
“杀你们,脏了我的剑。”
握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
轰——
没有剑气,只是大成混沌体最纯粹的肉身威压。
像一座看不见的太古神山,当头砸下。
咔嚓。
咔嚓。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啊啊啊啊——”
数十名彪形恶徒,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双膝齐齐粉碎。
他们像死狗一样跪砸在沙地上,满地翻滚,惨嚎撕心裂肺。
周围的流民面如土色,一步步往后退。
叶辰没再看那些废人一眼。
声音冷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能把你们从地狱里捞出来,就能把你们踢回去。”
“想当人的,站着,想当畜生的——我现在就成全他。”
死寂。
十万人噤若寒蝉。
再没一个人敢出声。
叶辰转过头。
阿飞还挡在他身前,浑身发抖。
叶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个凡人少年的肩。
“你做得很好,去你娘身边,剩下的事交给我。”
在少年敬畏的目光里,叶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那口干涸发臭的古井旁。
抬手,掌心一翻。
光芒黯淡的地核阳石重新悬起。
“绿洲的地脉已经枯死。”
“但这颗石头里,压着流沙城攒了千年的地心精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大成混沌气如一张金网,把阳石死死裹住。
“给我——破!”
双目圆睁,一掌将阳石砸入枯井深处。
轰隆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十万流民惊恐地抱在一起,以为又是地震。
下一秒。
哗啦——
一道清澈滚烫的水柱冲出井底!
灵气浓得刺眼,像一条水龙,直扑数十丈高空!
水花落进干裂的沙地,瞬间渗下去。
枯死的胡杨,肉眼可见地抽出了嫩芽。
阳石顺着水柱缓缓升空,化作一轮小太阳。柔和金光撑开,死死顶住了头顶那片压抑的黑雨。
“水……是干净的水!”
“神迹……这是神迹啊!”
一个老者颤巍巍捧起一捧井水。
甘甜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
老泪纵横。
双膝一软,朝叶辰重重跪了下去。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多谢天帝赐水!”
扑通。
扑通。
扑通。
绝地逢生。
十万人心里的怨毒与恐慌彻底没了,只剩下敬畏和感恩。
十万人齐刷刷跪倒,朝着那个并不算高大、却宛如神明的背影。
嗡——
十万道真心叩拜之下,一股看不见的金色气流从人群头顶升起。
那是凡人最纯粹的信仰。
人道气运。
浩瀚信仰在绿洲上空交织,拧成一道无形屏障。
这十万人的气息,连同这片绿洲,从第八重天的天地因果里被彻底抹除。
然而。
叶辰刚松一口气。
“呃啊啊啊啊——!!”
沙丘后炸开一声惨叫。
凄厉、癫狂,像野兽濒死。
叶辰脸色狂变,化作残影冲过去。
是林羽!
深度昏迷的人此刻在沙地上痛苦翻滚。
胸口衣服炸得粉碎。
那道被太初净世火强行镇压的血色疤痕,竟从里面硬生生撕裂开来。
一只布满红血丝的双面眼眸,在他血肉中彻底睁开。
暴虐。
贪婪。
“主上……杀……杀了我……”
林羽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咽喉,指甲抠出血来。
那双原本坚毅的眼睛,一半清明,一半已经黑成一片死墨。
“怎么回事?!”
叶辰一指点向他眉心,却被一股恐怖反震之力弹开。
怀中玉简剧烈震动。
剑狂老者的残魂焦急嘶吼。
“是双面怪物!它发现十万祭品丢了,彻底狂怒了!”
“它无法亲自下场,就隔空引爆了林羽体内的血煞坐标!”
“主上!这只眼睛正在向苍穹发送坐标!”
“最多十息!神胎孕育的灾厄神使就会循着气息找来!到时候人道屏障也挡不住!”
“十息……”
叶辰眼中杀意毕现。
“我用混沌火把它剜出来!”
“来不及了!”
林羽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眼里的清明,正在飞速退去。
“主上……用九幽葬天棺……”
“把我封进去!”
“那是绝对隔绝因果的死地!只有这样……才能切断魔君的视线!”
叶辰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九幽葬天棺。
顾名思义,埋葬诸天。
活人封进去,一切探查都隔绝在外。
可那也等同于陷入永恒的活死人状态,随时会被棺内死气彻底同化。
“封印我!!!”
林羽最后一声咆哮。
眼眶里已经流下黑色血泪。
“别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南疆……盲林……”
意识被吞噬的最后一瞬,他拼死吐出从流沙城副首领那里剥来的线索。
“冰帝……还有人之碑……在第八重天最南端……”
“不要光……那里没有光……”
话音未落,人彻底昏死。
胸口血眼爆出刺目红光,就要冲天而起。
叶辰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悲痛。
猛地一拍腰间。
轰!
巨大漆黑的九幽葬天棺砸落沙地。棺盖滑开。
他一把抱起林羽,连人带那把死神断刃,重重放入棺中。
“封!”
棺盖轰然合拢。
那道要冲破云霄的血红光柱,像被一刀斩断。
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柱断绝的第三息。
轰隆——
绿洲上空的黑云被粗暴撕开。
一尊庞大如山岳的怪物掠过天际。
三颗头颅,半神半魔,半步真神的威压压得人喘不上气。
它在绿洲上空盘旋两圈。
三只鼻子疯狂嗅着空气。
人道屏障隐着气息,葬天棺锁着因果。
它什么都没发现。
烦躁地低吼一声,朝远方天际飞去。
死里逃生。
叶辰静静站在棺前。
风沙吹乱了长发。
他转过头。
远处那十万凡人相互依偎,眼里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光。
还有那个握着铁镐、眼含热泪的少年。
“阵法已稳,阳石不灭,绿洲不散。”
声音顺着风,吹进阿飞耳朵里。
“守住这口井,守住你们自己。”
“等我回来。”
阿飞没说话。
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叶辰转身,面向遥远的南方。
南疆盲林。
神明在那里降下了第三种法则——剥夺。
没有光。
]没有声音。
神识连出体半寸都做不到。
踏进那片森林的一切生灵,都会沦为绝对的瞎子。
冰帝就在那片无声无光的黑暗地狱里。
失联,整整半个月。
刺啦。
叶辰抬手,从残破黑袍上撕下一条长布。
既然那片森林不许生灵看见光。
那就提前适应黑暗。
一圈,一圈,他把自己的双眼死死蒙住。
在脑后打了一个死结。
视线陷入绝对的黑。
握剑的手,稳如泰山。
“等我,我来带你们回家。”
沙海深处,狂风再起。
一个蒙着双眼、背着漆黑古棺的孤独剑客,一步,一步,走进漫天风沙。
就这样,叶辰不知道在沙海里走了多长时间。
终于,脚下的干燥和滚烫,不知何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湿滑的触感。
像踩在腐烂了几万年的血肉上。
温度骤降。阴冷刺骨。
叶辰停住了脚。
他抬手,想去碰蒙在眼前的黑布。
指尖刚触上去——
那条布像是违背了这方天地的某种底层规则,被一股无形的高维之力瞬间抹除。
化作飞灰。
叶辰猛地睁开眼。
没有光。
一丝星光,一道轮廓,一层阴影的过渡,统统没有。
眼前只有无尽的漆黑。
他微微皱眉,手指在斩龙剑的剑格上重重一弹。
剑刃震颤,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没有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听不见剑鸣。
听不见风。
听不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叶辰不信邪。
眉心一紧,大成混沌体的神识放了出去。
嗡!
神识刚透出体表半寸,就像撞上一堵烧红的铁墙。
被粗暴切断,塞回识海。
剧痛炸开。
眼前一阵发黑——虽然本来就什么也看不见。
剥夺。
这就是双面怪物降在南疆盲林的第三种畸形法则。
视觉、听觉、神识探查,在这里被绝对剥夺。
哪怕你是只手遮天的神明,踏进这片林子,也只是个又瞎又聋的废人。
叶辰深吸一口气。
浓烈的腐败和瘴气味灌进肺里。
强迫自己冷静。
背上九幽葬天棺压得肩骨发疼。
那是此刻唯一能确认他还活着的锚点。
三种感官被夺,他只能把触觉和嗅觉放大到极致。
叶辰拄着斩龙剑,像一个真正的盲人。
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
空气极其潮湿。
突然。
一股刺鼻的腥臭扑上面门。
夹着一丝微弱的气流。
没有声音。
没有画面。
只有汗毛炸立的直觉。
叶辰猛地矮身。
大成混沌体的战斗本能替他做了决定,一剑向右侧横挥。
噗嗤。
触感顺着剑柄传上来。
坚硬的骨骼被斩断。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手背上,滋滋地腐蚀出白烟。
毒血还没甩掉。
四面八方的空气,突然沸腾了。
因为听不见,那种感觉诡异得让人发冷。
叶辰只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流被无数高速移动的东西疯狂切碎。
暗流如刀,从各个方向涌来。
一头。
十头。
上百头。
夜枭,盲林里独有的怪物。
没有眼睛,却对血腥味和活人的体温极度敏感。
叶辰握紧了剑。
不能大范围爆发混沌气。
在这绝对的黑暗里,任何灵力的剧烈波动,都可能引来苍穹之上灾厄神使的注视。
甚至引来更多未知的东西。
一记盲斩。
剑锋挑开一双利爪。
紧接着,后背、小腿、左臂,同时炸开被撕裂的剧痛。
这种被无声围猎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发疯。
叶辰咬牙,准备强行催动太初净世火。
拼着暴露,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一瞬——
一只手,从绝对的黑暗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左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