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矿道。
血毒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
顺着岩壁的每一道缝隙疯狂倒灌,浓郁到化不开,腥甜到让人作呕。
无数骨瘦如柴的矿工和难民在毒雾中翻滚、哀嚎。
皮肤一旦碰到毒烟,便是大片大片的血泡涌起,溃烂见骨。
就在这时。
“吼——!”
几个吸入毒烟过多的壮汉,没有倒下。
双眼,猝然变成了血红色。
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正常膨胀,撑破了衣衫,浑身生出坚硬的红毛。
血化矿奴。
他们失去了人的神志。
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朝着身边曾经的同伴扑去——将那些咽喉,一口咬断。
很显然,他们已经彻底的失去了人性。
“滚开!这防毒面罩是老子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恶徒,一脚踹翻了怀里抱着孩子的母亲。
弯腰,毫不留情的从她手里抢走那块浸湿了清水的破布,死死捂在自己脸上。
就在不远处的墙角——
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妪,没有说一个字。
她将身上仅剩的那件破棉袄,死死的裹在发着烧的孙女身上。
自己暴露在毒气里。
皮肉被腐蚀。
疼痛钻心。
她一声都没吭。
只是死死的捂住孙女的嘴,生怕引来那些已经变成怪物的人。
黑暗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世间,从来不缺神明。”
“缺的,是哪怕身处泥泞,也依然坚守的底线。”
“唰——!”
暗金色的剑光,犹如怒龙出海。
整条矿道,被瞬间照亮。
那只刚刚咬碎同伴咽喉的血化矿奴,和那个抢夺面罩的恶徒——
在同一时间,头颅冲天而起。
叶辰大步从毒雾中走出来。
像一尊不可侵犯的杀神。
他没有看那两具尸体一眼。
径直走到那对祖孙面前,蹲下身。
大成混沌气轰然扩散,化成一个方圆十丈的光罩,将周围所有被抛弃的老弱病残,全数护在其中。
“待在这里。”
叶辰的声音不大。
却有一种让人绝对心安的力量。
“不要乱跑。”
他站起来。
独自走到光罩之外。
黑暗里,越来越多猩红的眼眸亮起。
一头、两头、十几头血化矿奴,朝他涌来。
叶辰双手倒提斩龙剑。
不用群攻大术。
那就用最原始的杀伐。
“来啊。”
“你们这群伪神养出来的畜生!”
……
同一时间。
地下第四层,暗流风洞控制枢纽。
“嘶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来回回荡。
阿飞缩在一块巨石后面,死死的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前方,是十几只体型如同水牛的地底沙蛛。
密密麻麻盘踞在那座古老的青铜控制台上。
它们吐出的蛛丝坚韧如铁,丝上沾满了腐蚀性的毒液。
“怎么办……”
阿飞急得额头全是汗。
只要一露头,就是瞬间被吸成干尸的下场。
他低头。
地上散落着几只废弃的火药桶,还有开矿用的轰天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个男人说了……”
阿飞咬住嘴唇。
“要站着活下去。”
他脱下残破的外衣,将几根轰天雷死死绑在一起。
火折子凑上去,引线燃了,细细的火星嗤嗤的往轰天雷上爬。
他猛地从巨石后跳了出来。
“畜生们,看这边——!”
那件绑着轰天雷的外衣,被他狠狠砸向石室的另一端。
“嘶!”
十几只沙蛛瞬间被吸引。
黑色的潮水一般涌过去,疯狂扑向那件外衣。
“轰隆——!”
火光冲天。
气浪将几只沙蛛直接掀翻,惨叫声在石室里炸开。
“就是现在——!”
阿飞咬死牙关,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不管不顾,死命朝着控制台冲去。
就在手指即将触到摇杆的一刹那——
“嗖!”
一只被炸断了腿的沙蛛,吐出一口毒丝,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啊——!”
阿飞重重摔倒。
毒丝上的倒刺,一根根扎进血肉里。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那只沙蛛已经张开满是獠牙的口器,朝他爬来,越来越近。
“我不能死。”
阿飞没有回头。
他往前爬。
手指磨过青铜台的边缘,磨出了血。
终于,死死的抓住了那根生锈的控制摇杆。
“给我——开!!!”
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摇杆狠狠推到底。
控制台,没有任何反应。
“警告:阵法能量干涸,请注入灵力……”
古老机械的声音,在石室里冷冷响起。
阿飞愣住了。
他是凡人。
他哪来的灵力?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不……血也可以!”
他将手腕,直接抵在青铜台锋利的边缘上。
狠狠划下去。
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入控制台的阵纹之中。
凡人的精血,没有灵力。
但它蕴含着一样东西——
最强烈的,求生意志。
“滴——滴——”
“能量确认。”
“风洞,开启。”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
石室深处,一扇万斤巨门轰然洞开。
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吸力,从门内的地底岩浆河中喷涌而出。
那只即将咬碎阿飞头颅的沙蛛——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飓风扯上半空,吸入了深不见底的风洞,彻底消失。
“呼——”
“呼——”
整个地下迷宫的所有矿道。
那些原本浓郁到化不开的化灵血毒烟,在这一刻遇到了克星。
狂风席卷而过。
毒烟、瘴气,那些失去理智的血化矿奴——
一切,都被卷起,朝着最底层的风洞疯狂涌去。
上层矿道。
叶辰一剑,斩下最后一头变异矿奴的头颅。
迎面而来的,是扑面的狂风。
毒烟散了。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干得漂亮,小子。”
叶辰抬起头。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厚厚的地层,直指远处的流沙城主府。
“毒烟散了。”
他将斩龙剑,缓缓插回剑鞘。
“接下来——”
“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
……
狂风渐息。
地下四层,风洞边缘。
阿飞倒在血泊里。
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几乎流干了。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浮现。
叶辰一把将他捞起,精纯的混沌气瞬间封住那濒竭的心脉。
“干得好。”
“剩下的,交给我。”
话音未落。
“轰隆——!”
前方的废弃石门,被暴力踹碎。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暗红色的眸子。
毫无感情。
整齐得可怕。
不是那些失去理智的变异矿奴。
是一支军队。
浑身披着重型血色铠甲,列阵而立。
血沙铁卫。
流沙城主麾下最精锐的死士。
每一尊,都散发着半步神境的恐怖波动。
血煞之气在铠甲上凝结成实质的冰霜,一步一响。
毒烟失效了。
流沙城主,怒了。
这是要对整座地下迷宫,进行彻底的拉网清洗。
“异端。”
为首的铁卫统领吐出机械般的声音。
“杀。”
“就凭你们?”
叶辰单手将昏迷的阿飞夹在肋下。
右手,斩龙剑斜指地面。
暗金色的剑芒在黑暗中缓缓拉长。
像一封死神的请柬。
“挡我者——死。”
……
一炷香后。
难民营地。
“噗嗤——!”
林羽一刀劈碎两名红袍使者的头颅。
然后,他也到了极限。
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死神断刃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营地外围的防御阵法,已经残破不堪。
数百名血沙铁卫像不知疲倦的绞肉机,一步一步压缩着数千名老弱病残仅剩的生存空间。
但最致命的,不是外敌。
“呃啊……”
林羽死死捂住胸口。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里,圣洁的白光已经被暴虐的血煞红芒彻底压下。
血肉在疯狂蠕动、缠绞。
隐隐约约。
竟要在他的胸膛上,硬生生睁开一只怨毒的血色独眼。
走火入魔。
血煞魔君的力量,正借着他的虚弱,想要占据这具完美的死神之躯。
“统领大人!”
几名残存的死神卫双目赤红,拼死挡在他身前。
“都滚开。”
林羽咬碎了牙齿。
“别靠近我……”
仅剩的独臂疯狂颤抖。
刀锋,一寸一寸转向了自己的咽喉。
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魔君的傀儡,去屠杀凡人。
就在那只血色独眼即将彻底睁开的一刹那——
“轰——!!!”
营地入口的石壁轰然爆碎。
漫天碎石中,一道暗金色的身影如陨星砸落。
狂暴的剑气犹如平地卷起的龙卷。
涌入营地的数十名血沙铁卫,在同一瞬间被绞成漫天血雾。
“主上!”
死神卫们喜极而泣。
叶辰将阿飞抛给旁边的难民,身形一闪,落在林羽面前。
没有一句废话。
“太阴地髓,归位。”
反手一拍。
那块散发柔和银光的石髓,精准无比地嵌入营地中央那尚未完成的阵盘核心。
“嗡——!”
偷天换日大阵的基盘,瞬间稳固。
银色的空间结界倒扣而下。
残存的血沙铁卫,被硬生生挡在了营地之外。
紧接着,叶辰一指点在林羽胸口。
“太初净世——镇!”
纯白色的火焰轰然冲入伤口。
“嘶嘶嘶——”
那只即将睁开的血色独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被白火死死压住。
挣了两下。
最终不甘地闭合,重新化作一道狰狞的疤痕。
林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主上……大阵成了。”
“但是——”
他死死抓住叶辰的手臂。
脸色,比刚才走火入魔时还要惨白。
“不能启动!”
一口带血的唾沫咽下去。
他眼里满是绝望。
“我搜魂了那个副首领。”
“城主府正下方有座无间血牢,流沙城主提前押了一万名流民进去,当祭品。”
“阿飞的母亲,也在里面。”
“那一万人,是引爆十万人气血的。”
林羽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们的偷天换日大阵,只能转移这地下营地的几千人。”
“一旦强行启动,空间波动会瞬间触发血牢的禁制。”
“那一万人,会当场炸成血煞风暴。”
“不止他们死。”
“风暴会直接冲垮我们的空间通道——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虚空乱流里。”
此言一出。
整个地下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数千名难民中蔓延开来。
“那……那怎么办?”
一个断了腿的中年难民崩溃了。
他双眼通红,猛地跪在叶辰面前,膝盖砸出闷响。
“大人!神仙!”
“求求您,启动大阵,带我们走吧!”
“为了那一万人,就要让我们这几千人在这里等死吗?!”
“是啊!牺牲他们,救救我们吧!”
恐惧,彻底的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一部分难民疯了般附和。
甚至有人红着眼睛冲向阵盘,想抢夺控制权。
“为了我们活,牺牲他们是值得的啊!”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斩龙剑出鞘三寸。
暗金色的剑气在那些暴动者脚下,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带头闹事的中年难民瘫倒在地。
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叶辰没有杀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生死面前丑态百出的凡人。
“我叶辰救人。”
“从不把命放在天平上,称斤论两。”
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那一万人,我亲自去救。”
他抬起头。
目光穿透厚厚的地层,直指城主府的方向。
“今夜,我潜入无间血牢,把大阵的子阵纹刻在血牢地基上。”
“明天日出大典开启的时候——”
“那十万人,连同这地下的几千人,一个不少,全部带走。”
“主上!太危险了!”
林羽急了。
“城主府守卫森严,流沙城主是半步天神境。”
“而且……魔君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里!”
“除了我,没人能屏蔽天机。”
叶辰反手留下一道太初仙光的火种,护住他的心脉。
他看向营地外仍在疯狂撞击结界的血沙铁卫。
“守住这里。”
“明天钟声敲响之时,就是我们掀翻这张棋盘之刻。”
叶辰拽紧了身上的破旧黑袍。
单薄的身影,再一次独自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