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张晏吃到了断粮后的第一餐。
端起碗,一眼见底的碗底可数的米粒,心下一酸,眼睛湿润了。
这样的粥,自己和娘喝了十几年。
说它是饭,不扛饿,说它是水还有几个米粒,喝了就是一个水饱,屁事不当,饥饿依旧。
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成国公府这个遗忘已久的名字渐渐清晰了。
张德志是成国公张天宇的一个庶子。
亲娘是个富商的女儿,娘家为了抬高家族地位,硬把女儿嫁进国公府做了一房小妾。
嫁妆里别的没有,都是傍身的银钱。
张得志从小就被主母养在膝下,那可谓是百般偏袒,好像整个世界都要围着他转。
整个少年时代唯一的成就,就是大字认识一箩筐,武功稀松平常,连一个平常人都打不过。
长大了养成了说一不二、自私自利的性子,文不成武不就,彻底成了废材。
虽说是庶子地位低,但人家亲娘有钱啊。
依靠亲娘的嫁妆过得很是滋润,整日花天酒地,混在女人堆里。
一日,国公夫人回府时,刚好遇到卖身葬母的翠屏,见人长得姿色出众,便花二两银子买了回来,先在院子里做个三等打扫丫鬟。
没想过了几日,张德志到主母院子里请安,刚好看到了翠屏,见人长得标致,便起了心思,怎么都迈不开腿了。
张得志一脸痴迷的看着胆小羞涩的翠屏,心里痒痒的,好想占为己有。
转身进了国公夫人的房间,殷勤的斟茶倒水,尽其讨好之能事,哄得国公夫人开心不已。
趁热打铁,忙小心翼翼的上前施礼,
娘,儿子想向您讨要一个婢女——翠屏。
国公夫人那是什么人,从小在各种宅斗的熏陶中长大的。
张德志一张嘴就知道他的用意。
国公夫人笑看着他,心里暗骂,废物东西,整天的不务正业,没有一点出息,看着就碍眼,还指望家族重视,想屁吃呢!
嘴上却是语气平和,慢声细语委婉的规劝着,
德志啊,一个丫鬟娘亲自然舍得,一会就带走吧。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不能总是混在女人堆里,娘跟国公爷商量一下,谋一个去边城外放的小官,也好有个正经的差事。
两人几句话就定了翠屏的一辈子。
张德志一听主母答应了,满心欢喜,目的达到,装模作样的深施一礼,
多谢娘亲成全。
说完,转身冲出了房间。
翠屏稀里糊涂的成了一房不受宠的小妾。
张晏出生后,翠屏的日子更难了,一个人的吃食两个人分食。
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的。
翠屏心善,见到一个婆子病得厉害府里无人管,又没钱买药只能等死。
从葬母后仅剩的五百文钱里,心疼的拿出一百文,帮她看病买药。
婆子姓吴是厨房的厨娘,感激翠屏的救命的恩情,有机会就从厨房里带个饼子,趁着天黑送给娘俩。
也许是翠屏的善良感动了上天,娘俩在吴婆子的帮助下活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熬到张晏十二岁,终于脱离苦海。
两年后,翠屏听说儿子在边境立功受赏了,兴奋得几夜都睡不着,一心念着的儿子有出息了,心无挂念,一切都放下了。
身体在十几年的虐待中已经漏洞百出,元气已经耗尽,一场风寒就丢了性命。
张晏得知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默默的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让自己过得舒服,有能力保护在意的人。
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
张晏抬手擦掉泪水,喝了米粥,摸了摸瘪着的肚子,自我安慰着,
本将军一定带领大军冲出封锁,一定行。
脑袋里想着,在地图上寻找可以突围的地点,把南山所在的长山山脉考虑进来。
长山山脉连绵不绝,有很多大山组成,位于西部边境,贯穿大周朝的南北,成为最好的防御屏障。
南山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一带是因为祖居在此擅长阵法和机关术的东方家而闻名。
南山往南就是大屿山,山上的大隐寺因闻名的悟明大师精准推演的算术而闻名。
这只是大屿山的外围,深入大山内部就是遮天蔽日茂密的原始森林了,人迹罕见,躲藏几万人不成问题。
粮食问题需要解决。
穿过大屿山直击岐山,岐山是大周朝与南疆的分界线。
突破重围前往岐山的胜率有多少?
正思考着,帐外有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站岗士兵的说话声传来,
各位将军稍等,属下进帐通报一声。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应允了。
张晏闻言,连忙搭话,各位将军进来吧,不用通报了。
几位将军、副将鱼贯而入,齐向张晏施礼,见过元帅。
张晏神情严肃的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众人按照职位的高低依次坐下。
张晏犀利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感觉大家的表情异常严肃,没有了往日的轻松愉悦的笑容。
张晏心里明白,大家都知道粮库出事了,语气沉重的开口,
各位将军已经知道了粮仓草料被偷的事实了,现在面临的严重问题是缺粮,需要大家给出意见。
众人眉头紧锁的看着张晏,高大魁梧的李将军瓮声瓮气的开口,
元帅,近期营地外围,有很多人活动频繁,据探子回报,外围的阵法已经全部被破,粮食被偷定是那些人所为。
可是库房的粮食足有几百车,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是如何被运走的?
另一个瘦高的将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提出疑问。
丢粮的问题无需追究,主要还是想办法解决吃饭的问题。
坐在桌尾的副将开了口,觉得首要问题是如何找吃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李将军低声炮的嗓音响了起来,
元帅,西南方向的营地里有一些粮草,均分一下,加上猎物、野菜可以顶十天半个月的。
张晏想起来了,西南方向驻军离大本营的粮库距离太远,足有三十多里的路程。
每次领口粮都是半个月领一次,刚好领了半个月的粮食,用马车运回去足有二十多车,三万多人半个月的口粮。
还有一部分营地昨晚领到口粮,就差今早领粮的营地落了空。
把粮食集中起来平分,可解眼前问题。
张晏环视一眼众人,众位将领闻言精神一震,眼睛顿时有了光彩,口中高呼,
太好了。
随即兴奋的情绪归于平静,毕竟问题没有彻底解决。
张晏一脸严肃的点头,望着众人紧绷着惆怅的脸,笑了笑,
大家有解决困境的好办法吗?
众人沉默了。
心里明镜似的,目前的形势来看,想要活命有点难。
私兵是干嘛用的,很明显就是造反用的。
傻子都不会要弑君杀父的军队存在。
更何况皇帝的心眼比筛子的眼都多,难以揣摩。
私兵的最终结局,一是造反成功就是亲卫,一是造反失败了全军覆灭。
三皇子被禁闭的关键时刻,大兵压境断了粮草,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了,那是要命。
张晏望着士气低迷的众将领,心里气愤,这样的心态可不是好事,没战呢就有颓败之像。
猛拍桌子大声呵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为了活命也得拼死一战。
本帅已经把全部信鸽放出去了,请求支援,咱们也不能坐着等死,必须寻找活的出路。
张晏站起走到地图前,手指着地图分析形势,
南山是长山山脉的一部分,地图上看,我们有很多活命的机会。
这里是营地的西侧,靠近山脊的这片有一大片森林,林子里必然有些野菜和动物,各营派出人员打猎、挖野菜充饥。
穿过森林翻过高山,就是黄沙滚滚满天飞的大漠了。
没有向导,进入沙漠没粮没水就是等死,暂时不做考虑。
张晏有意在岐山的位置停住了。
众人心领神会的注目,观察地图上的地形。
群山环绕,地域广阔,唯一不理想的就是山下有西南边境军驻防。
这是一大弊处。
手划过南山东部一片区域,这里为防止闲人闯入,发现驻军的秘密而设的阵法,已经被破。
一旦率军从此处突围,必然遭遇官军的围追堵截,能不能活下去就是未知了。
元帅,末将觉得向东突围,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说说你的想法。张晏心里高兴,很想听听见解。
元帅,我军突围后,孤军奋战,四面楚歌,牢牢的被困在中间不得救兵。人越战越少,官兵越来越多,必将我军剿灭。
有道理。
张晏看向众人,众位将领闻言精神一震,眼睛顿时有了光彩,口中赞叹,
说得好。
副将徐胜站起来提议,元帅,这里有八万人马,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不如化整为零,分成几千、上万人的小队突围。
从不同的方向一起出击,造成外面包围的官兵措手不及,还有一胜的可能。
为躲避抓捕,可以把卖身契还给士兵,逃出去了,换成百姓身份,可以回家,也可以找一个险峻的山头占山为王。
元帅带领主力,冲破封锁,向西南方向移动,找到合适的地方再驻扎下来。
几万人的口粮咋解决?
已是秋季,抢收一些地里粮食也不难。
张晏皱眉,没有言语。大军抢收粮食,意味着多少百姓要被饿死。
抢粮,百姓死,不抢,自己死,真是一道无法两全的难题。
有现成的例子,
秋赫占领大雁山已经十多年了,官府出兵还不是大败而归,看着也没有办法不是。
听说大雁山上布了阵法,很厉害的,官兵靠近山寨就万剑齐发,可以抵挡千军万马。
徐胜,你说得太轻松了,这里的士兵,大多数是从难民中花一二两银子买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花了大量银子。
三皇子一旦翻脸,这些银子从哪里出?
众人沉默了,谁做了决定,日后必然担着被三皇子问责的风险。
三皇子玩命花重金养私兵,没用上就散了,还不得气个半死。
此话诧异,现在三皇子被禁足,说明养私兵的事还没有被曝光,一旦被抓现行,可就不是禁足了,不是杀头就是流放了。
三皇子也不希望我们一起被抓成为指证他的罪证吧。
张晏也吃不准三皇子的想法,不敢擅作主张,化整为零突围了,人也就散了。
一旦三皇子问责,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等几天看情况再定。
张晏打断众人的讨论,插了一句。
将军,据探子来报,东部的阵法尽数被破,有很多人好似在布阵。
一个副将忙把属下探得的情报上奏。
这个属实,我那里也有发现。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着。
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里。
李将军气愤的拍桌子,咬牙切齿的喊着。
张晏摆摆手,语气平和的问道,
记得东方家族的二长老来到军营布阵,不知现在可还在?
在军营里,本打算修复好阵法就走,没想到外围被堵得严实,就留了下来。
一个副将兴奋的说出了实情。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相互看了看,都露出笑意。
这回好了,有阵法师就不怕那些劳什子的阵法了,困在阵法里等死的滋味真是绝望至极。
可不是,阵法真的厉害。
众人都有过被阵法困住的经历,想起还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