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用我说,想必你内心应该也有答案了吧。”
裴苍听到这,他的手指在矿镐的手柄上来回磨蹭着,那上面有他七个纪元磨出来的指痕,深到了木质的纹理里面。
“我不是不信你。”
他的声音放轻了,这是一种很久没有对外人展露过的疲惫,在这条裂谷里他一个人挖了太久了。
“我是怕万一你帮不了我,我又强行选择突破,我的弟子们会……”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沧溟宗如果为了一次突破的赌博,而付出更多的代价,那些连矿石都分不够的弟子们怎么办。
“俺老孙来说两句。”
孙悟空走到裴苍面前,也不管什么长辈晚辈的规矩,一屁股坐在岩架边缘双腿悬空晃荡着,“裴宗主是吧?俺告诉你个事实。”
裴苍看着这只毛茸茸的猴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俺亲眼看着天帝帮了四个道君巅峰突破半步道源,四个,一个都没翻过车。”
“你知道那个燕横有多暴躁吗?”
“他差点把自己的星球都炸了,天帝一个人站在火山口上面,把他整个星域的火脉都压制住了,回头还给他种了一地的草。”
孙悟空拍了拍金箍棒的柄,“你那几车矿石的事,信俺,到时候根本不用你再亲自下来挖。”
裴苍看了孙悟空几息,又转头看向刘明。
其实无论是燕横的暴躁,还是他此刻亲自挖矿,本质上都是因为自身大道无法覆盖一片星域所导致。
沧溟宗毕竟不是道玄星域,不是无尽世界的星域一角,它已经被初祖大道覆盖融合,成为了一宗之地。
它没有无尽世界那种大小千世界,各种洞天碎片的多样性,不能适应所有人。
初祖的大道又不只服务于沧溟宗,他所流转的是万法宗的八百星域,同理二祖与三祖也有各自的三百星域需要大道流转。
因此,这些宗主其实才是一宗的实际管理者。
但因为其大道无法覆盖一片星域,越是突破不了,越是感觉自身渺小,沧溟宗星域之浩瀚。
久而久之,沧溟宗被万法宗法则分配裹挟,宗主又无法用自身大道控制轮转,力不从心,只能用效率最低的方式来管理宗门,挖矿是“挖矿”也不是“挖矿”!
“你这个随从倒是挺直爽。”
“他不是随从。”刘明淡淡回了一句。
“那是什么?”
“搭档。”
孙悟空咧了下嘴,没有纠正这个说法。
裴苍把矿镐插进岩壁的一道缝隙里固定住,双手从法则容器中取出那些码放整齐的矿石碎片,一块一块地检视了一遍之后放回去。
这个举动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刘明看出来了,裴苍是在跟自己的习惯告别。
如果接下来一切顺利,他不需要再天天下矿了。
“刘明道源,我有两个条件。”裴苍开口了。
“说说看。”
“第一,不管你怎么改我的星域底层,沧溟宗弟子的修炼资源供给不能比现在更差。”
他做好了刘明也成为初祖、二祖那样的存在,万一轮回法则也是那种与沧溟宗不匹配,自身还无法借此突破道源的打算。
这样一来,不如提前把条件提出。
他相信,如果刘明道源需要他的帮助,有所求的情况下,至少一些条件在合作初期,不会苛刻!
刘明听完后点了点头,“不会更差,只会翻好几倍。”
“第二,你帮我突破的过程中如果出了意外,你必须保证沧溟宗的弟子不受牵连。”
“没有意外。”
裴苍直直地盯着刘明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他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的判断依据不是法则感知,不是大道推演,而是一种活了太久的人对同类的直觉。
“行。”
裴苍弯腰把法则容器扛在肩上,矿石碎片在容器里叮当作响,“先跟我上去,这些矿石得先送回宗门分给弟子们。”
“分完了咱们再谈别的。”
他踩着裂谷壁上的岩石往上走,顶着法则重力却步伐平稳。
一个道君巅峰扛着一容器矿石从三千丈深的裂谷里往上爬,不用飞行不用瞬移,走得踏踏实实。
刘明和孙悟空跟在后面。
“天帝。”孙悟空压着嗓子在后面说了一句。
“嗯?”
“这个裴苍跟燕横他们不一样,俺老孙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弟子的那种。”
孙悟空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评价,“这种人一旦认可了,就是死心塌地的。”
刘明看着前面那个扛着矿石容器缓步攀行的灰发身影。
“所以我没有骗他。”
……
裴苍走出裂谷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沧溟宗主星的云层缝隙间漏下一束光,灰蓝色的大地被照出了一小片暖色。
这种光在沧溟宗很少见,弟子们管它叫“破云日”,一个月能碰上两三次就算运气好。
宗门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一群人。
不多,拢共五十来个,从金仙到圣人初期不等。
年纪最小的看上去十三四岁,眼睛大大的,手里抱着一个跟她身子差不多大的空法则容器,容器底部还残留着上一批矿石的粉末。
年纪最大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修者,准圣初期的修为,腰弓得很厉害,但站在广场最前面的位置纹丝不动。
裴苍扛着容器走到广场中间,把容器往地上一蹾。
“宗主回来了。”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五十多个弟子围过来,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抢,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按照某种固定的顺序等着。
裴苍蹲下来,从容器里一块一块地取出矿石碎片,每取一块就在手里掂一下,估算法则含量,然后递给对应的弟子。
“小鱼,你们组六个人,这三块匀着用,省着点够半个月的。”
他把三块品质稍好的矿石递给一个圣人初期的年轻女修。
“谢宗主。”
叫小鱼的女修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的容器中。
“老赵头,你的法则经脉上个月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这块矿石法则纯度高一些,你先用着养护一下。”
一块拳头大的暗蓝矿石被递到了那个弓着腰的老修者手里。
“宗主费心了。”
老赵头接过矿石,干枯的手指在矿石表面摸了摸,小心翼翼地揣进袖中。
一容器的矿石被分得干干净净。
五十多个弟子拿到了各自的份额,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低声讨论着怎么分配使用。
刘明和孙悟空站在广场边上的一棵法则古树下,全程旁观了这个过程。
裴苍分完矿石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的法则容器空了,但弟子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那些年轻的修者们虽然拿到的矿石品质很差,数量也少,但他们的态度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珍惜。
就像道玄城里,许长风的工地上那些准圣修者领到第一批阵纹材料时的样子。
裴苍朝刘明走过来的时候,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修,从广场侧面的廊道里快步走出来,圣人巅峰的法则波动沉稳内敛。
他穿着一件跟裴苍同款的灰蓝色袍子,但要新一些,袖口绣着一圈细密的潮汐纹。
“师父,您又去裂谷了?”
年轻男修的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些埋怨,“上次我跟您说了,裂谷深层的潮汐压力最近越来越不稳定,万一塌方……”
“不会塌,再说了你师尊怎么也是道君巅峰的强者,如果不是初祖与二祖的大道加持,无尽世界中的普通星域,还没有能对你师尊造成威胁的。”
裴苍摆了摆手,“比你师尊我更了解那条裂谷的人,这片星域还没出生过。”
“别操心这些了,晚舟,这两位客人是我在裂谷碰到的。”
秦晚舟,周弈提到过的那个大弟子。
秦晚舟的视线转到刘明和孙悟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两个界主级别的灰袍散修,其中一个是人族,另一个长毛的种族他看不太清楚。
他的法则感知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两位前辈叫什么?”
“我姓刘,他姓孙。”
刘明回答得很简洁。
秦晚舟点了点头,他在万象城采购物资的时候见过各种各样的外来修者,对生面孔并不太敏感。
他更在意的是师父为什么会把两个外人带回宗门。
“师父,他们来干什么?”
裴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一眼刘明。
“先吃饭。”
裴苍做了一个决定,“你从裂谷爬到宗门都没歇过脚吧?”
“晚舟,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东西吃。”
在法则浓郁之地,吃食不仅仅只是为了享受口腹之欲,更是用来抵抗法则磨损的一种手段。
秦晚舟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师父,灶房张婶今天炖了一锅法则灵鱼骨汤,不过量不多,如果给客人也盛的话可能……”
“没事,之后师父再去抓就是。”
如果是其他宗主,此时可能就会说,等你师父突破了,法则灵鱼还不是有的是,但是裴苍却没说,可见其对突破不抱希望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秦晚舟快步走了。
裴苍带着刘明和孙悟空穿过广场,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小路往宗门深处走。
沿途经过了几处弟子的居住区,房屋的建筑材料是用深渊裂谷里挖出来的黑色珊瑚石砌的,结实耐用。
但长年累月被潮汐法则侵蚀之后,墙面上出现了大片的青灰色斑驳。
一个太乙金仙境的小弟子,蹲在一间屋子的门口修补墙壁上的裂缝,手里拿着一把跟裴苍挖矿镐差不多粗陋的工具,一点一点地把混合了法则粉末的灰浆往裂缝里抹。
看到裴苍走过来,小弟子连忙起身行礼,“宗主。”
“墙修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就是灰浆不太够用,按照现在的量只能补东墙和北墙,西墙的裂缝得等下一批材料了。”
“先补法则风口那面,西墙的裂缝不大,顶得住。”
裴苍说了一句就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自己家里溜达一样,路过每一间屋子都会扫一眼门口,偶尔停下来跟出来打招呼的弟子说几句话。
谁家的法则经脉需要调理了,谁的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指点了,谁跟谁因为分矿石的事吵架了需要调解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明在后面走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道君巅峰,管着一个宗门的柴米油盐,方方面面,如果这里不是一个宗门,他甚至都觉得裴苍像一个管家,像一个村长。
他忽然想起了许长风。
许长风在道玄城做的事情跟裴苍有几分相似,都是在最基础的层面上操心着整个组织的运转。
不同的是,现在许长风背后有一个正在高速发展的道玄城做支撑,法则浓度在不断提升,资源在不断涌入。
而裴苍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挖了七个纪元的裂谷和一容器品质越来越差的法则矿石脉。
灶房在宗门西南角的一间低矮建筑里,屋顶开了几个通气孔,里面飘出来的不是法则的辉光,而是实实在在的饭菜香气。
一进门,秦晚舟已经在一张粗木桌边,摆好了四碗法则灵鱼骨汤和几叠粗粝的灵谷饼。
汤是用沧溟宗星域特产的深渊法则灵鱼的骨头熬的,颜色呈半透明的淡蓝色,香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体型壮硕的准圣境中年妇人,正在用一把巨大的石勺搅动着锅里剩下的汤底。
她就是秦晚舟说的张婶,沧溟宗负责灶房的管事。
“宗主来了,快坐。”
张婶殷勤地又盛了一碗放到桌上,“汤多喝点,这锅鱼骨头熬了整整三天,法则精华都在汤里面了。”
“你给自己留了没有?”
裴苍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在确认。
“够了够了,您放心。”
裴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示意刘明和孙悟空也坐。
孙悟空不客气,坐下来抓起一块灵谷饼就啃。
孙悟空啃了两口眉头一皱,龇牙咧嘴,虽然嘴上没说,但内心与表情上都显示着这饼怎么硬得跟石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