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忠死了,被黄祖斩于两军阵前。
黄祖难得放下高傲的态度,将宋忠的首级与尸身当着守军的面仔细缝合好,并一再保证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要求守军立即向他投降。
守军们只是沉默地看着、沉默地听着,他们耐心地等待黄祖将所有的保证逐一讲完,依旧无动于衷。
黄祖见守军停止了进攻却没有放下武器,以为他们还在犹豫,便大声说道:“本将答应过宋仲子,只要你们投降,你们依旧由各自的将校统帅,我不会打乱你们的编织,也不会命令你们伤害襄阳百姓。”
“好,我们投降。”守军之中,立即有人发出响应。周围其余的守军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却见那人推开前面的士卒走到黄祖面前,平静地说,“我们投降可以,但我们要将宋从事的尸身接回去。你让我将他带回去,我就投降。”
“此言当真?”黄祖皱起了眉,他在这人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哀伤,落寂之色难以掩饰,看起来并不像是诈降。
这人倒也爽快,立即从守军之中喊过来几个人,向黄祖保证:“你让人将宋从事的尸身送过去,我们几个做为人质如何?”
“一言为定。”黄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即命人将宋忠的尸首还给守军,为了表示尊重,他甚至让人找来一块木板,命四个人将尸首小心抬了过去。
几名守军一直盯着尸首,看样子非常满意,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最诚挚的笑容。
这种笑容却令黄祖毛骨悚然,他急忙追问:“你们真会投降吗?你们能确定他们会与你们一同投降吗?”
“将军放心吧……”那人无所谓地摆摆手,似乎相当自信。
然而,黄祖很快就明白这种自信并非来源于此人对自己能力的信任,而是源于对守军同伴的信任。
当宋忠的尸首被送入守军军阵后,守军士卒小心地将其接过,并毫不犹豫骤然出手扭断了运送尸首之人的脖子。
与此同时,前去投降的几人也转身向黄祖杀去,他们为表诚意没有携带武器,只能扑过去试图将黄祖活活掐死。
可黄祖毕竟是荆州大将,武艺称不上一流却也不是弱手,见到袭来的几人毫不慌乱,拔出宝剑抬手一剑便削去当先之人的手臂,紧接着展开身法只用了几回合便将其余几人悉数斩杀。
“卑鄙!我如此信任你们,你们居然诈降?”黄祖气愤不已,一脚将那人踹倒,死死踩踏着那人的伤口。
殷红的血液一股股从伤口里喷射而出,那人脸色煞白极其痛苦,却依旧紧咬牙关不肯哼出一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以为我等为何愿意跟随宋从事诛杀你这个贼子?像你这等残暴不仁之辈,人人得而诛之!想要我等投降?做梦!”
“去死!去死!”黄祖闻言几乎陷入癫狂,他觉得自己满腔真心都喂了狗,这辈子都没有如此愤怒过,宝剑迅速挥砍,片刻之间便将此人肢解。
可无论他如何发泄对如今的局势已经没什么用了,守军再一次发动了攻击,攻势之凶猛比以往更甚,黄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宋忠所做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白死了啊……”逐渐从暴怒中脱离,看着胶着的战场,黄祖感叹了一句,默默走回驻地府邸。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宋忠,无力回天的宋忠愿意以死来恢复襄阳的秩序,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结束自己制造了乱局,可惜,就像他手下那些人不在意百姓的生命一样,守军也不在意宋忠的想法。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耀眼的阳光刺得他想要紧闭双眼,如此炽烈,就如同宋忠的品性一样,但在眯眼的一瞬间,他也看到了隐藏在光芒背后的阴霾。
这便是乱世,每个人都有恶行,没人是干净的……
这一刻,黄祖彻底放弃了收编守军的想法,他现在只想将这些人都杀掉,彻底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事实上他的想法是可行的,守军的攻势虽然猛烈,但没有了宋忠的指挥只不过是仇恨爆发而已,各自为战终究不能持久。
但若有其他人插手,情况就不一定了。
黄祖迎来了第一波援军,可当他看到援军的那一刻神色阴沉得可怕,南城守军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南城守军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将领不特殊、兵种不特殊、实力不特殊,唯一与其他方向不同的就是南城城外驻扎着一支军队——王镇的军队。
如今南城守军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南城的城防丢了。
黄祖万没想到高顺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这才多久?一个上午都不到啊!两个时辰城防就丢了?看那样子这些人也不像是经历过大战,显然是被赶走的。
黄祖的所料分毫不差,除了错估了中军夺取城防时用的时间,牵招对时机的把控恐怖到了极点,他在百姓骚乱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立即组织中军集结,当南城守军开始屠杀百姓时他兵分三路,一路登城将剩余的守军赶走,一路切断入城屠杀百姓的守军与城墙之间的联系,最后一路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大门将王镇放了进来。
多路夹击之下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牵招便将南城的城防掌握在自己手中,之后他才将蔡夫人请出来,让蔡夫人跟随军队将南城守军驱赶到黄祖驻地。
“所有人立即住手罢战!”牵招让中军将士摆好阵势,向守军军阵喊道,“你们谁是首领?立即出来见我!”
守军对他们相当忌惮,不多时便有一名将领打扮的人出来,不耐烦道:“此事与你们赵国无关,少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滚!”
“与我们无关?你看看与她有没有关系?”牵招不屑一笑,让开了身位。
一辆马车走了过来,蔡夫人拒绝了侍女搀扶,很是勉强地爬到车顶,对那名将领招手:“你过来,上来,来我身边。”
“蔡夫人……”将领面色阴沉难看,沉声道,“我等知道你的心意,既然你给自己选好了出路,就莫要管我们了……”
“上来!”蔡夫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尖锐而又散碎,几乎歇斯底里般大喊,“你给我上来看一看!过来!”
将领从未见过这样的蔡夫人,他甚至觉得蔡夫人有些可笑,一个士族贵女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操控着,如今却能表演得当了真,真是天下最无耻的事情了。
可当他对上蔡夫人那双发红的双眼时却犹豫了,他没有从中看到任何一丝不甘、无助、和谄媚,只有纯粹的愤怒。
难道蔡夫人后悔了?难道她是被人要挟的?
无数种猜测瞬间在将领脑中浮现,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决定过去,只要有机会他还会将蔡夫人带回来。
然而等他爬上马车,蔡夫人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向城中说出一串串数字:“南市死了两千百姓、静安街五百、宁德街四百、西坊市三千……”
一个个将领耳熟能详的地名、一个个令他毛骨悚然的数字,有些地方有他的熟人,有些地方甚至就是他们家的所在地。
马车上根本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可那些熟识之人凄惨的死相却浮现在将领眼前。
“你们没做错任何事情,但他们却因你们的所作所为而死。”蔡夫人松开手,声音平静到毫无波澜,“是谁统领你们这么做的?他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是宋从事……”
“宋仲子?”蔡夫人奋力趴下马车,声音冰冷,“让他过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能找什么借口。”
“宋从事……”将领站在马车边,头几乎低到胸口,声音说不出悲伤还是懊恼,“已经死了。”
“死了就能当无事发生了吗!”蔡夫人勃然大怒,“既然他已经死了,你们为何还在进攻?”
“我们要为宋从事报仇!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将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难以听清。
“停手吧。”蔡夫人将马车的门重重关上,车厢中只传出来一句听不出息怒的声音,“报仇不是送死,继续打下去,宋忠就是襄阳的反贼,你们也一样。”
将领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离开了,不过没过多久,守军的攻势逐渐平息,并有序地撤向了南城。
黄祖见状,怒火又起!
他虽然最初不愿意和守军死磕,但如今却更不想看到守军撤退。
斩了南城的守将之后,黄祖纠集兵马前往州牧府,誓要将丢失的南城城防要回来,若是要不回来,他就要动手抢回来。
可惜,刚进入南城范围他就被人拦下了。
“这位将军止步。”一员将领骑着战马手持长槊站在路中,神态懒散,话语却夹枪带棒,“前方正在收拾乱局,安抚百姓。若将军没有州牧府的命令,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滚——”黄祖没有一丝好脾气,骂了一句就要强闯。
怎知那将领被骂后好不生气,只不过比回应先到的却是手中长槊。
一点寒芒刺破半空,眨眼间便来到黄祖面前,出手就是杀招,没留半分余地。
黄祖的反应也快,赶忙使出手中长槊格挡,险之又险将对方的攻击拨到一旁。
那将领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抬起长槊指了指黄祖背后,勾起嘴角笑道:“滚吧。”
“放肆!”黄祖还没来得及发火,他背后一员将领大怒,拍马举枪杀向将领,长枪刺向将领胸口。
谁知那将领好生厉害,不屑一笑,侧身闪过长枪后竟不反击,两马交错之际抬手就将黄祖手下捉了过去!
“好胆!”黄祖大喝一声,亲自出手杀去。
而那将领更是嚣张,当着黄祖的面将他的手下抛到地上,轻提缰绳战马扬起前蹄用力踏下,生生将他手下的胸膛踩得稀烂。
此时黄祖刚好杀到,手中槊扫向将领脖颈,那将领后仰身形,躺在马背上躲过这一击,手中长槊更是使出一记海底捞月划向黄祖胸口。
不得不说,这一击真的没什么效果,将领本身身形扭曲出招就不变,更是使出这种高难度的招式,招式变形到看起来极为可笑。
然而黄祖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正看着手中的事物双眼冒火。
那是一个脑袋,他手下的脑袋。
将领出手反击是假,海底捞脑袋扔向他才是真!
“狗贼!你好大的胆子!”黄祖嘶吼一声,将脑袋挂在马头旁,转身就想解决掉将领。
谁知他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却见一员将领率领数十士卒杀过来,那将领一身沉重甲胄,手持一柄厚背长柄大砍刀,身形魁梧、面色冷峻。
此人黄祖认识,正是赵国那支兵马的统帅——高顺。
“黄将军。”高顺打马上前,手中兵器隐隐指向黄祖,冷声问,“你可是要开启与我们的战争?与赵国的战争?”
“哼!”黄祖还没有蠢到认为自己有和赵国一拼的实力,也不答话,调转马头向街外走去,路过那将领时骤然出手,一槊捅向将领肋下。
奈何将领早有准备,探手抓住黄祖兵器的同时手中长槊也已出手,目标却是黄祖的手臂。
黄祖脸色骤变,只得松手放弃兵刃,轻夹马腹瞬间跑出几步,转头问道:“赵王麾下果然人才济济。你姓甚名谁?”
“我?”将领随手将黄祖的兵器丢在地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身上的懒散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莫名的英气,只听他冷笑道,“我的名字你应该听过。牵招。”
“你便是牵招?你怎么会在这里?”黄祖当然听过牵招的大名,牵招的事迹早已随着商人的传播享誉天下了,无数有志青年和胆大的商人想追寻牵招的足迹再走一遍西域。
“黄将军还是不要管我为何在这里了,多想想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吧。”
“你什么意思?”
“你带兵出来了,你的驻地怎么办?”
“你敢偷袭!”
“我没有。”牵招摆了摆手,古怪道,“我与将军又没有仇怨,偷袭你做什么?”
“你派了守军偷袭……”黄祖瞬间想明白一切,咬牙切齿,无比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