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祖打仗的时候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带兵打仗不带头冲锋的将领;另一种则是看不起他埋伏射杀战术的人。
当然,他这种做派倒是谈不上双标,却也算不上英勇,他会出现在埋伏第一线的原因只是因为喜欢收获猎物被射杀时的爽快。
眼下宋忠就让他很不爽,胶着的巷战已经打了两天了,宋忠连半条街都没打下来,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去死?
“如何?信件还是传不出去吗?”昏暗的房间中,黄祖只将自己的脸置于灯火之下,身形隐藏在黑暗之中,神色阴鸷地看向一旁的将校,希望得到一个好消息。
可惜,将校一脸无奈,摇了摇头,没有用言语回答。
黄祖见状脸色更加阴沉了,无论有多么讨厌宋忠,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文士是会打仗的,初次受挫之后可以迅速更改战术,有样学样将部分守军安置在驻地周围的房舍等关键位置,设置哨卡阻断通讯,主力则分散攻击弓箭手们隐藏的房舍。
弓弩手要不是他的精锐依仗,战斗力惊人,如今这场仗他已经输了,可即便弓弩手拼死作战,他也已经落入下风,急需兵力支援。
“试试污水渠。”沉默片刻,黄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众将校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战斗力强悍的士卒总是骄傲的,他们宁愿在泥地里与敌人打滚,也不愿为了活命去污水渠那种肮脏的地方。
“怎么?”黄祖见没人主动请缨,两眼一瞪,喝道,“觉得委屈了?没人愿意去?那我亲自去,你们在这里等着!”
“不不不……”有人赶紧找借口,“将军,襄阳乃是水城,污水渠四通八达极为复杂,我等不认识路啊!”
“蠢货!不认识路就向排水口走。那里通向河道,出了城去找水军也是一样的。你们谁愿意去?”
话一出口,场面再次陷入沉默,众人见黄祖又要发火,眼珠一转,纷纷看向刚刚解释的那人。
此人见状气急,在心中大骂同伴无耻,面上却赔着笑脸将此事应下,狠狠瞪了同伴一眼大步离去。
没有被分配到此等破事,所有人都很高兴,至于同伴是否高兴不所谓,大不了战后大家凑钱请顿酒罢了。
领下这个任务的人当然不高兴,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几个人悄悄钻入排水渠,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在做贼一般,丝毫不像身处于己方驻地。
一些人无意间看到后,感到好笑的同时也有些心惊,能将他们逼到钻污水渠,战事已经相当紧急了。
事实上战事确实非常紧急,宋忠仗着人数优势没日没夜地打,逼得黄祖在正面只留下了最基础的兵力进行防御,留守驻地的人已经是他最后的兵力了,似乎只要宋忠加把劲就能杀入驻地斩了黄祖的脑袋。
可是眼见胜利在望,宋忠却迎来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的客人——蒯良。
蒯氏的三位兄弟最终还是违背了长辈对他们的期许,蒯良没了良心之后自己往武士的利剑上撞,硬生生找到一个破绽将蒯祺掳做人质,而蒯越在面对自己唯二关心的两人时还是选择了妥协,他终究没有亲手干掉兄长的决心。
不过能将蒯良逼迫到如此程度不是没有原因的,那句生灵涂炭可不是什么玩笑,他匆匆赶到宋忠面前时脸色阴沉到堪比学徒雕刻的石像,极尽死板刻薄。
“子柔?”宋忠见到蒯良后却十分开心,拉着他的手兴奋地说,“最多再有三日,我必令那黄祖伏诛!”
“是吗?”蒯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他现在还愿意回应宋忠,全是因为宋忠此时的样子。
烛火之下,宋忠蓬头垢面,瞪着猩红的双眼,沉重的眼袋将眼角的皱纹拉扯得更加深重,浑身散发着酸腐与腥臭,与平日里的形象完全相反。
蒯良眼中的怒火颤抖了片刻,发出一阵叹息:“仲子,三日,你赢不了。”
“不可能!”宋忠对蒯良的否定非常不满,解释道,“黄祖军已经坚持不住了,最多一日我便可以将这次一侧的房舍攻下,此消彼长之下,一日攻下另一侧,再一日打破黄祖的驻地,定能斩下此贼头颅!”
“这里只是黄祖驻地,你别忘了,他在城中足有两万兵马,其他人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哈哈——子柔莫慌,我早已想到,并做了应对。你不知,各处路口都有我的岗哨,就算黄祖背生双翼也飞不出去。”
“是吗?”蒯良不动声色,随手拿起桌上的几块干粮问道,“这些东西不是军中的吧?”
“当然不是,这些都是百姓自发相送的。”说到这些干粮,宋忠颇为自豪,“百姓们知道黄祖残害其他人后义愤填膺,箪食壶浆助我攻灭黄祖!”
“仲子,我看你是被愤怒迷了眼,这种事都没察觉不对吗!”蒯良气急,声音逐渐加大,“百姓知道,守军不就知道了吗?”
“子柔,我怎么会被愤怒驱使?”宋忠不以为意,笑道,“城中那么多暗探,守城的军队肯定早就知道此事了,可是他们一个人都没派来。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因为没有调令不敢轻动吗?他们是在坐山观虎斗,都想成为第二个黄祖!”
“愚蠢!”蒯越的怒火终于爆发,喝骂,“宋仲子,你怎会这般愚蠢!”
在好的脾气也受不得当面遭受辱骂,宋忠也不干了,反驳道:“蒯子柔,我本以为你脱身来此是为了助我,可你竟然是来骂我的?若你帮不上忙就速速离开吧。来人,送客!”
“宋仲子,宋仲子……”蒯越被人架着向外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速速退兵,否则襄阳危矣!”
此时宋忠占据着大好局面哪会听他的?转身又投入战事之中,誓要将黄祖拿下。
蒯良被丢在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他几次想要冲回去都被守军阻拦,最后甚至拿出弓弩展开威胁。
蒯良见状犹如失了魂魄,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他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宋忠出兵的啊!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此时他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宋忠拿到了兵权,只要不放行,谁也无法去劝说……
“兄长,你现在还要坚持吗?”一道声音打断了蒯良混乱的思绪,蒯祺从昏暗的角落中走出来,身后跟着蒯越和提着灯笼的武士。
到家了?
蒯越一愣,他记得自己没有向家的方向走,抬头四处打量一阵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想来是蒯祺等人一直在跟着他。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兄弟之间彻底闹僵,蒯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下意识用恶意揣测。
蒯祺却摇了摇头,走上前意味深长道:“兄长,我在江夏作战,打败于袁谭。我失败的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却是士卒素质不行。他们肯打仗、愿意拼命,可他们只能拿着破旧的刀剑长枪,纯粹靠着一腔勇猛与训练有素的袁军作战。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毫无怨言。
我不是一个好的统帅,他们每一个都是好兵士。”
蒯祺并没有责备蒯良,可是他说的话却让蒯良羞愤难当。
实力最弱小的军队在与外敌殊死相搏,实力最强大的却将内战打得火热。
黄祖与宋忠交战的原因归根结底其实是袁谭攻破了江夏的危机所致,然而现在袁谭还没有离去,袁谭还在的啊!
“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你就是!”沉默片刻,心中无数郁结终于让蒯良恼羞成怒,对着蒯祺大吼大叫。
蒯越却上前将弟弟护在身后,冷笑道:“看你笑话?哼,兄长,现在这个笑话还没讲完,还不好笑。你要不要随我们回去?看看这个笑话到底有多好笑?”
他的话就像是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蒯良的脖子,将蒯良想要发泄的情绪全部憋在肚子里,蒯良脸上的皮肉抖了又抖,神色变得狰狞可怖,半晌后忽然泄气,沉声说:“你果然看出来了吗?”
“是啊。我若是没看出来,我们会来接你吗?”蒯越拉住蒯良,低声道,“走吧,此事已经回天乏术了。”
蒯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跟着队伍向家中走去。
没错,此事确实已经回天乏术了,当宋忠将攻打黄祖的原因告诉百姓之后,襄阳就完蛋了……
事情没有出乎蒯良的预料,第二日冲突爆发,黄祖做下的恶事本传遍全城,百姓们自发组织起队伍逼近城墙,希望守城的士卒给个说法。
宋忠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任何忧虑,反而开心不已,甚至派出了一些人混在百姓之中充当细作,试图用百姓的力量彻底困死守城的军队,让他们无力前来支援黄祖。
他自己则再次加大了攻击力度,想要尝试在骚乱结束之前彻底解决掉黄祖,从而进一步掌握民心与民意。
计划看起来非常不错,可惜他忘了,黄祖虽然调动不了守城的军队,但守城的军队也是黄祖麾下的啊,行事风格就算与黄祖不同,相仿也有八九不离十。
况且他还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忠诚对于很多人来说目标都是不同的,黄祖忠于刘表,即便刘表死了也想守住这份家业,但黄祖的手下不一定忠于刘表,也没有多少人想要为刘表守住家业。
在丢失了对峙这个过程后,冲突瞬间演变成对战,守城的军队毫不犹豫对百姓发动了进攻,而这一次百姓又是有备而来,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也有了还手的能力。
可惜,这份能力着实有限,所有的反抗很快都被击溃,士兵与百姓的交战最终还是回归其本质——屠杀。
守城的军队完全放弃了防守,几乎全员出动对襄阳的百姓进行了极其残忍的报复。
他们追着溃逃的百姓到街上、到家中,将放弃抵抗,苦苦哀求的百姓乱刀砍死,顺手还从百姓家中收走了值钱的事物,美其名曰他们辛劳的报酬。
等到这些事传到宋忠耳中时,他甚至难以相信,多次询问后双眼差点瞪出来,踉跄着连退数步跌倒在地。
什么正义的事业,什么泼天的功劳如今都是一场笑话。
宋忠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盯着地面,似乎能从眼前那块石板交错的纹路中得到一切的答案。
可是石板连话都不会说,又能给人什么启示?
在他不知第多少次无视守军将士传来的战报后,将校们终于按捺不住将他拉起,询问他该如何是好。
“罢战……”宋忠此时忽然想起了蒯良的劝告,苦涩地下达了一个万分不愿的命令,在守军将士们错愕的眼神中他穿过忙碌和惊慌的人群走进了黄祖驻地。
“宋仲子,你的胆子倒是不小。”黄祖没有让人为难宋忠,而是将他带到了自己面前,质问道,“你是来受死的吗?”
“罢战吧,你我交战本就毫无意义……”宋忠叹息一声,也不废话,将如今襄阳的局势说了一遍,并要求黄祖立即收拢约束发疯的士卒。
黄祖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不过是他不想成为襄阳之主,但他的手下已经忍不住罢了。
不过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看着落寞的宋忠,想要数落几句,不曾想话到嘴边却成了:“宋仲子,你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儒,我早就听闻你的学识渊博,甚至还听过你的许多言论。
你也是个豁达之人,我不过是杀了些企图作乱的乱民罢了,你又何必兴兵伐我?”
“你杀的是百姓啊!是城中的百姓,是你守护的百姓!”宋忠脸色瞬间涨红,咆哮道,“百姓的生命如蝼蚁、似草芥,愚昧、无知,生死如风般飘渺轻柔,可以肆意摆弄。
但正因为如此,你做为一方守将怎么能杀他们?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他们定为乱民?
你为何不能向他们解释一二?”
“正如你所说,因为他们蠢,他们根本不重要。”
“荒谬!他们不重要,但他们的生死与你我有何不同?他们蠢,你就不施以教化了?施以教化以开智有什么错?他们活该死吗?”
“哼……”黄祖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纵然心中有万般想法,可他终究是个武将,最终只能冷哼一声,不屑道,“宋仲子,你不是个统帅,只是个教书先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