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元妈妈看向君欣。
君欣咬了一口蹄筋，语气平淡：“他们去买烤猪蹄，老板用鸡爪冒充猪蹄卖给他们。我帮他们去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元君子不干了，放下手里的骨头，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君欣是如何一眼识破鸡爪伪装、如何拿着骨头跟老板对质、如何把老板逼得跪地求饶。
姚淑女在旁边补充，说到激动处站了起来，用啃了一半的猪蹄当道具，模仿老板汗如雨下的样子。
两家长辈听得津津有味，姚哥哥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所以你们两个人去跟老板理论，被老板推了，灰溜溜地回来。君欣一去，老板就跪了？”
“对！”元君子和姚淑女异口同声，语气里没有一丝被比较下去的难堪，只有纯粹的自豪。
“欣欣就是厉害。”元爸爸难得开了口，声音不大，目光从眼镜上方看向君欣，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藏着笑意。
君欣低头啃猪蹄，假装没有听到。
客厅里全是人声和笑声。
姚妈妈和元妈妈凑在一起交流烤猪蹄的腌制心得。
姚爸爸和元爸爸聊起了工作上的事。
姚哥哥被元君子拉着喝酒，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无奈一个兴奋，碰杯的声音清脆作响。
君欣坐在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油纸，手里拿着半只蹄子。
她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暖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烤猪蹄的香味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搅在了一起。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提离婚复婚，没有人喊“妹妹评评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清净。
这才是清净。
要是每一天都这样多好。
啃着猪蹄，吹着晚风，不用当裁判，不用当救援队，不用替两个成年人收拾烂摊子。
做一条幸福的米虫，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这份美好的幻想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元爸爸和姚爸爸还在客厅里下棋，元妈妈和姚妈妈在阳台上聊着谁家女儿要结婚了，姚哥哥已经回了楼上。
君欣窝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款单机动作游戏，她正操纵着角色和最终boSS鏖战。
boSS的血条已经见底，只剩下最后一丝丝，君欣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鼠标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客厅里传来了争吵声。
起初声音不大，被游戏音效盖住了大半。
君欣没有在意，目光紧盯着屏幕，手指按下了最后一个连招的快捷键。
boSS的巨大身躯开始摇晃，血条闪烁红光，倒地动画即将触发。
争吵声骤然拔高。
姚淑女尖锐的声音穿透了门板和游戏音效的屏障：“你就是嫌我脏！”
元君子的声音紧随其后：“我没有嫌你脏，我只是单纯想让你先洗，你比我更需要洗！”
boSS的倒地动画卡在了第一帧。
君欣的鼠标滑了一下。
“你分明就是嫌我脏，你觉得我一身油烟气，你觉得我臭！”姚淑女的音量还在攀升，带着哭腔的颤抖，“你一直在推我，我让你先洗你不肯，你就是不愿意跟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你连跟我用同一个房间都觉得恶心！”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元君子的声音又急又响，“我想让你先洗，是因为你跑来跑去辛苦了！我想让你舒服一点，这跟恶心有什么关系？男人让着女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什么天经地义？你就是找借口！你要是真的心疼我，你先洗不也一样吗？你先洗完我再洗，这才是真正的心疼。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你还说你不嫌弃我？”
boSS从卡顿的动画中回过神来，挥起巨大的拳头砸在君欣的角色身上。
君欣慌忙去按闪避键，手指刚碰到键盘，门外又是一声爆发的“你就有”，她的手被震得抖了一下，按成了攻击键。
角色的招式打在了boSS的霸体上，弹回来，硬直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boSS的致命一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角色头顶。
屏幕一黑。
大写的“YoU dIEd”浮现在屏幕中央。
君欣的手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门外，元君子和姚淑女的争吵还在继续。
姚淑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不爱我了！你以前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我现在让你先洗澡却不愿意，你……你变了！”
“洗澡和爱不爱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元君子发出了灵魂拷问——那个他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争吵中反复发出的、从未得到过答案的拷问。
“你看！你又说‘到底有什么关系’！每次我认真跟你沟通你都用这句话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
“你就有！”
砰。
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把手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元君子和姚淑女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元君子的衬衫领口被扯歪了，姚淑女的眼眶红红的，栗色卷发因为激烈的肢体动作而炸开了一大片。
“妹妹，你来评评理！”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君欣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不是嘲讽。
就是纯粹的、空旷的、没有内容的表情。
她的目光先落在元君子脸上，又移到姚淑女脸上，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平移了一个来回。
不说话。
就是那么阴沉沉地看着他们。
游戏屏幕上，“YoU dIEd”还在闪烁。
她的手指从键盘上慢慢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力度均匀，像是一个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元君子和姚淑女同时缩了缩脖子。
元君子的肩膀往下一塌，姚淑女的脑袋往领口里缩了半寸。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个被老师抓了个正着的违纪学生。
刚才的怒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往上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