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她的不悦，墨嵩只得松开手，退开几步。
他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人却已经远了。原以为昨日之后，两人之间会有什么不同——她收了凤翎，说了那些话，他以为那是某种开始。可今日一看，她还是那副模样，淡淡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抱歉，是我太过心急。”他怕无心因此厌恶自己，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会注意分寸，不让你苦恼。”
无心不语，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墨嵩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止住，语气愈发低了下去：“别生气。你要是不想见我，我这就离开，尽量不出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要是不解气，想怎么惩罚都行。”
无心依然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恼怒，没有嫌弃，也没有心软——就只是望着，像望着一片湖水，一片无关紧要的湖水。
气氛正僵着。
忽而有微风拂过，一丝凉意落下，凉凉的，轻轻的。
雨水细密密地落下来，敲打着树叶，落在湖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伸出手，几滴雨落在掌心，清凉的触感顺着皮肤漫开。她的眉眼忽然就亮了一下，像是等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神色一喜，抬脚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阿无——”
无心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她站在雨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未来的夫君，必须是一方霸主，法力高强，俊美无双，傲视一切，无视天地法则。”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转过身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调侃，又像是打发。
“很明显你不是。”她收回目光，“莫要拿什么前世羁绊来糊弄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衣袂在雨中轻轻扬起。
还没走出几步，腰身忽然一紧——有人将她拦腰抱起。
耳畔传来一声痴痴的笑，带着无奈，又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像是终于等到她露出破绽的孩子：
“你还是没变。”
眨眼之间，脚下已不是湖水边的泥土，也不是细雨飘落的林间。云海翻涌，无边无际，周身暗潮涌动，是罡风，也是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无心面色一沉，抬手便朝身旁人攻去。
掌风凌厉，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墨嵩不躲不避，任由那些招式落在身上。他没什么损伤，反而愉悦地问：“你的话，要做数？”
无心一脸莫名其妙。即便修为提升了，在这人眼里，她的攻击大概跟挠痒痒似的，伤不了他分毫。她越瞧着他越不爽，下手便更重了几分。
不到瞬息，脚下景象一变。
两人停在一片湛蓝的海域上空。海水澄澈如镜，映着天光，一眼望不到边际。浪花轻轻拍打着什么看不见的边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咸意。有海鸟远远飞过，见了他们，惊叫着绕道而行。
无心怒斥：“放开！”
墨嵩反而贴得更近，很是开心地俯身在她脸颊上蹭了蹭，语气里带着餍足的愉悦，像一只终于讨到糖的兽：“都要做夫妻了，别害羞。”
无心想离他远些，可墨嵩将她禁锢在身侧，动弹不得。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无，说话要算数。”
他一再强调，像是怕她事后反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无心这才明白过来——他就是来证明的。
她刚才那番话，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想让他知难而退，别再烦自己。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她歪头瞧着他。他脸上是那种掩饰不住的喜悦，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样，透着一股傻气的雀跃。
无心认真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
“好。”
听到她的回答，墨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睛里。
周围的水汽忽然升腾而起。氤氲缭绕间，两人的身影被笼罩其中，待水雾散去，两人身上已换了一身装束。
皆是湖蓝色的流光纱。那衣料如水般流动，泛着幽蓝的光泽，每一寸都像是从海水里捞出来的月色，轻轻一动便有波光流转。
墨嵩的容貌也变了。
原本的他面容算得上清秀，与此刻虽有几分相像，却截然不同——眉眼变得狭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便带着几分凌厉；步履间是浑然天成的威压，周身气势迫人，带着久居上位的侵略性。他就那么站着，便让人觉得这片海域都矮了一截。
无心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她低头看看自己，也是一身海族装扮。浅蓝的衣袖宽大轻柔，摆动时泛着粼粼水光，上面缀着细碎的珍珠，颗颗圆润，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发髻垂落在身后，如瀑般倾泻，耳边坠着珊瑚制成的耳饰，那珊瑚红得像火，衬得她面若霜雪。
脖颈上多了一个项圈，银白的质地，中间嵌着一颗莹白色的珠子。那珠子温润生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替她避开海水中的水汽，让她如履平地。
墨嵩握住她的手，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自动分开，又悄然在身后合拢。周围是一片幽蓝的世界，光线从头顶洒下来，被海水滤成丝丝缕缕的光柱，在水中摇曳。有鱼群从远处游过，色彩斑斓，见了他们，惊慌地四散，鳞片在幽蓝中闪出细碎的光。
墨嵩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危险的气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去，如水波般一圈圈荡开。海域里的生灵纷纷躲避，那些来不及逃的，便瑟缩在礁石缝隙里，大气不敢出。
有士兵模样的虾兵蟹将冲过来，举着长戟，嘴里喊着什么。还没来得及靠近，便被两人周身的气势掀翻，悄无声息地沉入海底，盔甲上泛着幽幽的光，很快消失在深蓝之中。
墨嵩一路未停。
他们穿过海底峡谷，越过珊瑚丛林，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海域。那里盘踞着一团巨大的阴影——八条硕大的触手缓缓舒展，每条都有数丈之长，上面布满吸盘，在幽蓝的海水中轻轻摆动。
墨嵩松开她的手，只一瞬间，人已到了那巨物身前。
无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没有什么激烈的打斗。墨嵩的动作太快，快到海水都来不及反应。那只紫色的触手怪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八条触手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便缓缓垂落。
最后，那庞大的身躯漂浮在水中，没了生息。
墨嵩从它体内取出一颗内丹，托在掌心。他在海水中仔细清洗，洗得很认真，像是在擦拭什么珍宝。紫色的血迹被海水冲散，内丹渐渐显露出本来的光泽——幽紫流转，光晕氤氲，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转身，游回她身边，献宝似的将那内丹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无心垂下眼，目光落在那颗内丹上。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她的眼睛里。
她皱了皱眉，眼皮也懒得抬，偏过头去。
不愿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