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宛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清的身影消失不见，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方紫岚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满院的尸首上，阿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地“啧”了一声，“说撤就撤，也不知道收拾。”
“阿宛，辛苦你去和我爹说一声，请他找人收拾了。”方紫岚面上没什么表情，阿宛有些拿不准，只能多问一嘴，“怎么收拾？”
“方家心里有数，送去府衙还是私下处置，都随他们。”方紫岚说着咳嗽了几声，阿宛欲言又止，却被她拂开了，“我一人无妨，你去便是。”
“好。”阿宛应了下来，却是一步三回头，生怕方紫岚出什么事。
方紫岚仍站在原处，直到阿宛走出庭院，她才仿佛撑不住一般靠在了门框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直到天边有光亮起，方紫岚眯了眯眼，回头看向房内桌案上的蜡烛，不知何时早已燃尽。
“岚儿？”方崇正的声音骤然响起，方紫岚坐直了身体，抬手抓住门框试图站起来，却只觉双腿使不上力，索性靠着门框坐得端正。
方崇正快步朝方紫岚走来，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方紫桐见到她这副模样，先一步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我扶你……”
“不必了。”方紫岚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方紫桐的手，她不明所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方崇正问道：“是鬼门中人，还是……”
“有什么区别吗？”方紫岚打断了方崇正的话，有气无力地问道：“暗场赌坊中的人，找到了吗？”
方崇正沉默不语，方紫岚便自顾自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岚儿，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方崇正截住了方紫岚后面的话，她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道：“商仲祎。”
“彦城山庄的少主商仲祎？”方紫桐眼中满是震惊之色，“他竟然没有死，还出现在了暗场赌坊？”
方紫岚点了头，“若商仲祎活着，东南之案便还有转机。”
“商庄主此行，不止是为了商仲祎，还为了商鸣洲。”方崇正幽幽道：“岚儿，你要我帮你从暗场赌坊寻人，却并未提及商鸣洲此人，我便当他死了。”
他顿了顿，“若是如此，商庄主便有机会大做文章。”
方紫岚的神情晦暗不明，良久才再次开口道：“谢先生那边怎么说？”
回答她的人是方紫桐，“谢先生那边什么都没说，不过明日便会再次开堂。”
方紫岚神情微动，方紫桐定定地看着她，“你要去吗？”
方紫岚的神情晦暗不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道：“阿宛，你希望我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阿宛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握住方紫岚的手，却不料被她抓得更紧，她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包括谢先生和玉成王吗？”
“包括。”方紫岚回答得斩钉截铁，一旁李祈佑忍不住开口道：“紫秀姑娘……”
“闭嘴。”方紫岚截住了李祈佑的话头，夏侯启拦住他，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话。
阿宛看着她与方紫岚紧握在一起的手，决然道：“你若真把所有人都杀了，那你所谓的公平正义，便是个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明显的底气不足，“如果是鬼门之人，我知道你有法子。”
“阿宛。”方紫岚面沉如水，声音中多了些警告的意味。
“我明白你不想再和鬼门扯上关系。”阿宛抿了抿唇，近乎语无伦次道：“但眼下人命关天，不止是旁人的命，还有你自己的命，我不想……”
她没有说下去，方紫岚看着眼前的人，面色煞白，双肩颤抖，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方紫岚的手指摩挲过阿宛的手背，温声安抚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知道阿宛在怕什么，若暗场赌坊中皆是鬼门中人，以她如今的身子骨，即便豁出性命，也未必能把所有人带出去。更何况那些藏身在帘幔后面的人，也在伺机而动。
这天下间多的是想要紫秀性命的人，她一旦示弱，便会有无数人蜂拥而上，将她碎尸万段。而此时站在她身边的人，也会随时倒戈。
谢琛、李祈佑、夏侯启，他们从不是她的盟友，只是有这一时半刻利益相同之时，便站在了一起罢了。
阿宛红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神情复杂的方紫岚，听她道：“阿宛，招魂令已经被我还给公子了，鬼门十殿也被我杀了，我没有法子了。”
“为什么……”阿宛猛地甩开方紫岚的手，“你非要如此不可吗？”
“阿宛，我本来就是深渊中的恶鬼。”方紫岚摊开手，掌心还残留着阿宛的余温，“待过了今夜……”
“好。”阿宛倏地打断了方紫岚的话，“我只当你从未用其他身份活过。”
她说罢深吸一口气，拿出了一枚令牌，鬼面之下赫然刻着“阿宛”两个字，这是她身为鬼门中人的证明。
方紫岚蓦地变了神色，她劈手夺过阿宛手中的令牌，寒声道：“你要做什么？”
“替你求一线生机。”阿宛面上没什么表情，近乎麻木道：“鬼门阿宛的命或许无足轻重……”
“够了。”方紫岚截住阿宛后面的话，“我的命，用不着谁替我求。”
她阴沉着一张脸，把令牌丢还给阿宛，随即还剑入鞘，拔下了头上的发钗，满头长发没有了束缚，披散而下。
“梅枝为凭。”方紫岚握着发钗，一字一句厉声道：“回去转告鬼门公子，若他还想用手中的梅枝控制紫秀，便撤回他的追杀令。否则，天涯海角，紫秀与他不死不休。”
她说完，随手把发钗掷到了赌桌上。众人这才看清楚，她的发钗便是梅枝形状。听说在鬼门之中，招魂令号令百鬼，而梅枝震慑百鬼。
“紫秀姑娘……”夏侯启张了张口，不待说什么，就见方紫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却仍问了出来，“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