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一直在认真听故事的伊芙琳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记得东大好像是你们那个巫师联合会的成员国吧？”
文森特轻轻点头：“东大魔法部当时给联合会的回复大致是，这些书在他们与麻瓜共同生活的数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于世了，它们不属于巫师，也不属于麻瓜，它们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联合会没有资格要求东大把两千年前的古籍藏起来，就像他们没有资格要求联合会把教堂里的《圣经》藏起来一样。
联合会后来又施压了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十九世纪末，东大魔法部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东大巫师与麻瓜同住一条街已有数千年，彼此相安无事，贵方若能做到三百年内不爆发一次猎巫运动，我们会主动前来与你们会谈。’”
西方世界的猎巫运动从十五世纪一直持续到十七世纪末，成千上万的人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其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是巫师，只是被邻居举报了某些可疑的习惯，比如独居、养猫、懂草药等。
在这段时期，西方巫师与麻瓜之间的信任被彻底摧毁，麻瓜恐惧魔法，巫师恐惧麻瓜的恐惧，《保密法》就是在双方的互相恐惧中诞生出来的。
但东大魔法界没有经历过这些，东大的巫师从来没有被大规模猎杀过，麻瓜也从来没有被教导要恐惧魔法。
欧洲猎巫运动最疯狂的时期，对应的是东大的明朝，那正是《本草纲目》问世的时代。
李时珍，一个麻瓜医生，他在这本书里大量引用《山海经》的内容，把书里记载的奇珍异兽当作药材来研究。
他在‘鳞部’里提到蛟龙和鼍——就是扬子鳄，在‘禽部’里提到翰鷈，在‘兽部’里引用了关于夔牛的记载。
这位东大麻瓜医生在猎巫运动烧遍欧洲的同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把一本魔法典籍里的生物分类编进了他的药学着作。
没有正气师去没收他的手稿，没有巫师去威胁他保密，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就是东大的常态，巫师和麻瓜共同使用同一套知识体系，几千年来一直如此。
伊芙琳听后愣了愣，“你们的巫师联合会不是挺唬人的吗？这就哑火了？”
文森特撇撇嘴，“妈妈，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啊。”
去年他带着代序会的老大爷们硬闯国际巫师联合会的会议现场，还不是大摇大摆地走了。
赫敏把《山海经》抱在怀里，眼神呆滞地靠在后座上。
车窗外，又一群羚牛出现在更远处的山脊上。
它们在逆光中排成稀疏的一行，领头那头壮硕的公牛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听到吼叫的赫敏眼神变得明亮起来，“所以《山海经》一直公开流传，不是东大魔法部监管不严，也不是他们钻了什么空子，而是从一开始就没人觉得它应该被藏起来。”
她把书翻开，重新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插画，语气有些恍惚：“我总算是知道我们的书里为什么没有过多提及东方魔法界了。
我们从小被教导《保密法》是保护巫师的必要措施，猎巫运动之后，巫师世界面临存亡危机，保密是唯一的生路。
但这个逻辑只在西方魔法界成立，东方——东大没有经历过猎巫运动，没有那一百多年的恐惧和仇恨，他们不需要《保密法》。
我们的巫师一旦知道真实的东大魔法界，势必会对《保密法》产生动摇，而这是国际巫师联合会一直不遗余力避免出现的情况。”
车里安静下来，伊芙琳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去，重新拿起膝盖上的英文版《易经》。
她翻开扉页，看着译者写的那段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
“心理学家荣格曾经在自传里写过一段话，他说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每天坐在湖边，用芦苇秆在沙地上画《易经》的卦象，试图弄明白为什么扔三枚铜钱六次就能得到一个有意义的答案。
而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共时性，即心理学中的‘有意义的巧合’，还有语言学中的‘静态系统分析’。
一个在西方科学体系里训练出来的顶尖学者，花了两年时间去理解一本东方古籍，最后不得不发明一个新的概念来描述他发现的规律。
有些荒诞的是，这个规律早在数千年前就被东大人写进了书里，一直流传到现在。”
伊芙琳把书翻到另一页，手指在译者用荣格的理论来解释乾坤二卦的段落上轻轻划过。
“不止是荣格，西方计算机科学里最基础的二进制，核心思想源头其实也源自《易经》。
莱布尼茨在十七世纪读到传教士寄给他的太极八卦图时，在信里写道——‘我终于找到人类最古老的科学符号’，他把八卦的阴阳爻翻译成了0和1，而这两个数字构成了今天所有计算机运算的底层逻辑。
甚至有研究者经过深入考证后发现，东大数千年前诞生的太极八卦图，竟然就是人类长期以来苦苦追寻的宇宙统一模式图。”
当越来越多的现代科学发现能与《易经》的智慧相呼应时——二进制、共时性、宇宙全息理论、量子纠缠的哲学解释……种种硬核证据都在印证它绝非普通古籍，而是蕴含着某种超越科学智慧的特殊存在。
数千年前的农民用《易经》占卜明天要不要播种，数千年后的科学家也在研究它的种种卦象。
同一本书，同一种文字，覆盖了从最朴素的生活到最前沿的科学。
赫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山海经》。
类似这样的古籍不止一本，它们没有被锁在某个箱子里，也从来没有被定义为‘禁书’或‘圣典’，更没有被封存起来当成只有特定身份的人才能触碰的神物，它们是公开出版的书籍，任何人在任何时代都可以翻阅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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