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郑府,几朵迟开的红梅在寂静中探出头来,清冷又热烈。
正厅之上,一中年男子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目光敛锐,看向郑舒,笑道:“这多年不见,郑兄还是喜欢装的一本正经的样子,今日故友重逢,合该放松下来才是。”
郑舒也笑道:“我不如国宝兄(裴瓒字),假装不正经,还乐此不疲。”
裴瓒死里逃生,以假身份四处游历,还骗过众人的眼睛,如今的他,与从前藏锋敛锐的他判若两人。
过去裴瓒一直以为自己和郑舒志趣相投,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正如管鲍之交。
可劫后重生的他才彻底醒悟,他们只是像昔日的嵇康和山涛那样志向不一样而结交,最后分道扬镳也是必然。
裴瓒好奇地问道:“想当年荥阳郑氏拒绝与弘农杨氏联姻,是因为当时你们站在陛下那边,到现今仍是如此吗?”
郑舒反问道:“其实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国宝兄改变了立场?”
裴瓒直接道:“我的立场从未改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郑舒目中闪过一丝寒芒:“赵王已被射杀,梁王心安理得的接收了他的残部以增强自己的实力,看来国宝兄还是选择借梁王之刃去完成复仇。”
在秦松入赵王府之前已秘密拜访过梁王,赵王一死,其幕僚中陈定和崔缇等世家子弟毫不犹豫地从皇权争斗中退出,避祸保身,秦松却在裴瓒的暗中帮助下带着赵王的残部投入梁王帐下。
裴瓒不由得笑了两声:“我知道陛下倚重郑兄,可是郑兄也看到了,最受陛下信任的皇后和贾郭都落了个什么下场。
郑林设机关作为外围屏障守金墉城,不过是明面上的重用,充其量就是个棋盘上的活靶子,吸引那些势力的注意,陛下真正用的人却藏在暗处。
郑家的机关术固然难破,但难保金墉城内没有奸细,而且据我所知,程书与陈留那边暗中通信,难道郑兄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栽培的好侄孙惨死金墉城吗?”说着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郑舒。
郑舒展开书信一看,问道:“你是从何处得来?”
裴瓒眯眼笑道:“这封密信被巡城衙役拦截,交给了洛阳令楚颂之,他的夫人程圆圆担心自己兄长的安危,便道出了实情。
我们河东裴氏和荥阳郑氏联着姻,自然要相互扶持,只要我们的利益不受损,最后谁输谁赢,又何必太在意?”
程熙是步布的耳目,程书是否真的与陈留那边有来往,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荥阳郑家退出司马衷的阵营。
同时云鹄按照雨轻的吩咐传给上面一个假消息,郑林早已投靠河间王,金墉城外围的第一道防线被河间王在城中的内应突破,梁王以及陈留那边的潜藏势力必会有所行动。
金墉城,司马衷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太子司马遹生前被囚禁时所居住过的那处小院,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司马遹离开时的样子。
案上古琴蒙尘,司马衷伸手轻轻拂过,琴弦微颤,发出一声低鸣。
这时许奇缓步走进来,躬身递上一密信,正是从虎牢关送来的加急奏报。
司马衷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念给孤听吧。”
许奇拆开平缓地念道:“有一支两千精骑突至虢亭城下,许猛全力阻截,无奈敌军势大,冲破虢亭阻截,欲要直取虎牢关,许猛请求朝廷增援。”
“看来某个人还是等不了了。”
司马衷叹息一声,太子司马遹设计逃出金墉城,司马衷没有下令继续追查,看似是顾念父子之情,就此放过他。
其实是另一种血腥博弈,他们父子之间互相借力,司马衷借太子党搅局掀起权力风暴,而司马遹借司马衷铲除与其夺位的宗室藩王。
在邺城之战后,司马遹借力翻盘,拥有兵力的同时还具备了一往无前的魄力。
这让司马衷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导致他们君王父子反目,直至走到如今的对立。
许奇主动接言:“他不是不愿等待,而是害怕等待成空。”
司马衷不禁笑问:“你觉得他不再信任孤,那么他又该信任何人?”
许奇毫无顾忌地答道:“每当太子犯下失误,陛下都会表现出某种心痛,可陛下明明知道那并不是太子的失误,而是陛下被那些门阀大族抓住了弱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因为太子想要成为陛下这样的人,才会一直努力地去了解陛下,但是你对待他的方式,令他感到窒息,难以承受。
也许陛下的初衷是要把他培养成一代明君,可他在陛下的用心教导下,却活得如同傀儡。
到现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谋逆,既是如此,他何不赌上一切放手一搏?”
司马衷又笑道:“孤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孤最清楚,纵使你为他赴汤蹈火,也无法赢得他的信任。”
许奇笑容里带着些冷漠:“臣自然不敢奢求他的信任,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只是在走陛下原来走过的路,而陛下是个怎样的人,臣可是比朝中任何人都要了解。”
司马衷伏案大笑,这么多年来许奇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中,而今许奇却想要摆脱他的掌控。
只是许奇永远无法逃脱司马衷的掌控范围,因为他是靠着背负沉重的血债而上位。
一旦失去司马衷的庇护,他头上悬着的刀顷刻间就会落下。
“十八年前,在仲容兄(阮咸字)举办的诗会上,前来赴会的那三十二人皆饮毒酒身亡,这并不是曹魏余孽的报复,而是陛下所为,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他们生前效力于东宫,从无二心,敢问陛下如此做,心能安否?”
许奇眼神黯淡,夺眶而出的一滴泪,深藏着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在十八年前夏侯寓暗杀太子司马衷失败后,司马衷不仅屠了夏侯寓满门,而且将东宫招揽的那些年轻才俊全部毒杀,以防他们之中还有夏侯寓安插的奸细。
当年许奇出面替阮咸邀请他们来参加阮府的诗会,阮咸因此也被牵连进来。
那时候的许奇从未怀疑过司马衷,相反还因司马衷帮他和阮咸掩盖此事,觉得司马衷待他们恩重如山,直到阮咸死在始平郡,他才开始怀疑当年的真相。
司马衷勃然大怒道:“若非孤惜才,他们死在阮府的消息一旦传开,你和阮咸不仅要赔上自己的命,还得赔上你们整个家族,孤救了你们,可阮咸却想着算计孤,他是个糊涂人,你许奇却不糊涂,知道背叛孤会是什么下场。”
“背叛?是陛下将他们一个个无情的抛弃,这些年臣配合陛下演戏,厌倦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其实在任远进入太极殿西堂后就再也没有走出宫,司马衷设计那出戏,只是为了引出任远背后之人。
许奇尊重任远的选择,对郗遐的决绝赴死深感震撼与敬佩,但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更不能宽恕司马衷犯下的罪行。
司马衷直接掀翻了琴桌,琴弦断,他对许奇早有戒心,藏于暗处的精锐突然涌出。
许奇拔出佩剑,毅然道:“臣早已心如死灰,只剩下这躯壳,臣苟活至今,不是不敢死,而是还不能死!”
罪孽深重的他此刻不求生,只求与司马衷同归于尽,他要带着司马衷一起去九泉之下向枉死的那些人下跪忏悔。
当这里的一片混战归于平静,在西北角楼之上观望的蒯错立刻下令全面封锁消息,继续严守金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