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手初定,全场屏息。
第一场贺避烟不服,却已无力再战。
第二场,随即开始。
余吞墨走了出来,一袭书生打扮,手里握着一支判官笔,脸色阴鸷。
“就让我余吞墨,来领教领教不素道人的藏锋快剑吧。”
他号称“砚边无血”,取意“杀人于笔砚之间,不见血腥”。
十年前,他的判官笔被不素道人一剑弹飞,失了兵器,是他一生的耻辱。
今天,他要找回来,所以直言挑战对象,就是不素道人。
对面,不素道人牵着玄戬,慢慢走到场中。
玄戬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
不素道人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嘴没闲着。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余兄,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余吞墨冷笑:
“托你的福,这十年,我没一天忘了你。”
不素道人笑了笑,缓缓拔剑。
剑是旧剑,刃有缺口,平平无奇。
“剑不在快,在意。”
他慢悠悠地说:
“余兄可知'一剑霜寒十四州'?”
”不知。”
余吞墨懒得跟他废话,判官笔一挥,直取咽喉。
他用的还是十年前的招式,一模一样。
余吞墨倒要看看,这十年,不素道人长进了多少。
不素道人举剑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一次,判官笔没被弹开,不素道人倒被震得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色更白。
“咳......好笔力。”
他一边咳,一边笑,脸上刀疤歪向一边:
“可惜啊,'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余兄,你这笔法,还是糙了点。”
“找打。”
余吞墨怒喝一声,判官笔上下翻飞,招招狠辣。
不素道人展开剑势,一边打一边吟诗,什么“十步杀一人”,什么“满堂花醉三千客”,嘴上一刻也没消停。
可剑却越来越慢,剑势却越来越弱。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住了。
内力不济,慢毒发作。
玄戬在旁边想去帮忙,被余吞墨笔风击中头顶,哀鸣一声,倒在地上。
“玄戬!”
不素道人惊呼一声,分了神,肩头被判官笔尖扫中,鲜血直流。
北派众人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一场,应该稳了。”
“三胜定输赢,只要赢了这一场,南派只剩一个天地老怪,再无高手,后面岂不就稳赢了。”
子达也微微点头。
余吞墨这十年,确实长进了不少。
南派阵中,李世的手指,再次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他直接出手。
一道谁也看不见的真气,蜿蜒而至,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不素道人的剑脊上。
就在这时——不素道人的剑,突然快了。
不是快了一分两分,是快了一倍不止。
刚才还慢吞吞、有气无力的剑,突然如闪电般迅捷,剑光如练,漫天虹影。
余吞墨脸色大变。
“不对,这不是不素道人的剑法。”
不素道人的藏锋快剑,他太熟了。
快、准、飘逸,但绝没有这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这是谁在用剑?”
不素道人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茫然。
但他反应快,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剑势更盛,嘴上也更热闹了:
“哈哈哈!余兄,如何?我这剑,还过得去吧?”
“余兄,你这笔法,还是慢了啊。“
余吞墨又惊又怒,判官笔全力施展,可就是碰不到对方的衣角。
剑影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
若不是不素道人喋喋不休地吟诵诗词,余吞墨几乎都认为对面已经换了一个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不素道人嘴里唱的诗词随着剑势也越来越密,越来越豪情万丈。
“噗——”
一声轻响。
余吞墨闷哼一声,大腿中了一剑,鲜血直流。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我......我认输!”
再不认输,恐怕在不素道人绵绵不绝的剑光中,他就不止腿上中剑了。
不素道人,收剑,脸上刀疤抖了一下,微微一笑,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他将玄戬巨犬拍醒,潇洒地走回阵中。
第二场,南派胜。
北派阵中,气氛一下子异常凝重。
第一场平,第二场输。
子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龙归田和陆枕山。
“这一场,决不能输。”
两人同时站了出来。
“第三场,我兄弟二人,特来领教天地老怪的天地神功。”
以二对一。
他们一向都是两人和天地老怪打斗,就不信,天地老怪伤成那样,还能以一敌二?
“十年前的仇,今天一起报了。”
第三场。
天地老怪闭着眼,慢慢走了出来,一言不发。
龙归田冷笑:
“怎么?不敢睁眼?也是,你的摄魂瞳术,早被人破了吧?”
天地老怪还是没睁眼,也没说话。
龙归田脸色一沉:
“装神弄鬼!看打。”
他大喝一声,掌势骤起。
“九霄御龙劲,游龙九转。”
掌风如龙,刚猛霸道,一掌接一掌,一浪高过一浪,正是龙归田的成名绝技。
但十年前,他败在了天地神功之下。
这十年,他苦修“九霄御龙劲”中的最高境界——“游龙九转”,就是为了今天。
陆枕山同时出手,一对镇岳锏舞得虎虎生风,“搬山卸岭“的硬功施展开来,力大无穷。
一刚一猛,合击之势,势如破竹。
天地老怪仍是没有睁眼。
他抬手,随手挡了一下。
“谈天说地”,已经够用了。
“砰!”
一声闷响。
天地老怪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色一白。
居然挡不住。
天地老怪还是低估了这二人的十年修为。
他本就负伤,瞳术又破,天地神功只剩六七成火候,如何挡得住此时的两人合击?
龙归田哈哈大笑:
“天地老怪,不过如此。”
掌势更猛,“九霄御龙劲”遍布全身,“游龙九转”一招接一招,掌掌致命。
陆枕山的双锏也越来越沉,“搬山卸岭”招招往天地老怪要害招呼。
天地老怪左支右绌,越来越吃力,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北派众人脸上虽又露出了笑容,但已没有先前从容。
“这一场,真的能赢?”
子达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第二场输了,但如果这第三场赢了,一胜一平一负,还有得打。
补天石旁。
李世的眼神,沉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十指连环弹动。
两道真气,一道刚,一道柔,瞬时飞出。
一道贴在天地老怪的手掌上,帮他护体;
一道绕到陆枕山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腕。
便在此刻,龙归田第九转的游龙掌力拍实,正中天地老怪掌心。
“砰!”
一声巨响。
这一次,退的不是天地老怪,而是龙归田。
他连退五步,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这老东西的内力,怎么突然加深了?”
“不对......这不是天地老怪的内力!天地老怪的天地神功,刚猛沉雄,却没有这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这是谁?”
另一边,陆枕山一锏眼看就要砸中天地老怪肩头,突然手腕一麻,锏势向前送出半寸。
就这半寸,砸空了。
陆枕山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天地老怪第二掌已经到了。
掌风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枕山仓促抵挡,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血凝株前,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南派阵营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哈哈,我们又赢了。”
“三胜已取得两胜了,北派的气焰终于被我们打下去了。”
三战过后,南派两胜一平。
北派四大长老,连输两阵,后面输得一个比一个蹊跷,一个比一个糊涂。
贺避烟被棋子打得满身是血,虽然冲过去了,却站不起来;余吞墨被剑势压得血溅五步,连对方怎么突然变快的都不知道;龙归田和陆枕山联手,居然也双双落败。
“三老明明都伤了,明明都快撑不住了,怎么突然就......”
北派众人面面相觑,又羞又怒,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殷墟三老,却异常平静。
千机老三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棋子,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不素道人拄着剑喘气,喘着喘着还不忘吟一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奇哉,怪哉......”
天地老怪闭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极费解的事。
吴老大摸着下巴,看了看三老,又看了看李世的方向,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小藤壶依旧啃着果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偷偷看了补天石那边一眼,仿佛早有所料。
李世收回真气,面无表情。
两胜一平。
还差一场。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第一场平手,是他犹豫了,后面两场,他果断出手,就赢了。
“果然,出手要快,不能犹豫。”
李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蒙面人身上。
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
他隐隐觉得,那个人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不在乎。
“猜到又怎么样?有本事,你就下场来试试。”
北派阵中,子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三战两胜一平,虽然还没输,但也够窝囊的。
“四大长老出手,居然拿不下三个受伤的老头?”
他看向身边的蒙面人,声音低沉:
“......你看?”
蒙面人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千机老三移到不素道人,又移到天地老怪,最后......停在了补天石的方向。
那个被铁链锁着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三老的状态,好得太反常了。而且每一场都是先败后胜,突然爆发,如出一辙。如果是同一个人在暗中相助......”
蒙面人深吸了一口气,望向那个奇怪的石头。
“不可能。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囚犯,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可是......如果不是他,那是谁?”
子达见蒙面人不说话,脸色更沉了。
但他很快就冷笑起来。
“两胜一平又如何?三胜定输赢,他们还没赢够三场。”
北派还有底牌。
子达拍了拍手,高声道:
“好!好一个殷墟三老!果然名不虚传!”
“两胜一平,算你们厉害。”
“不过——三胜定输赢,你们还差一场。”
“这最后一场,你们一定撑不过。”
说到这里,子达扭头,对身后一人吩咐道:
”快去请那人来......,无论她开多大的代价。”
不多时,北派队伍依序分开。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周身三尺无蚊虫敢近。一身黑衣,如墨般浓重,衬得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长袍的袖口上,三圈蛊纹依次亮起——紫的、赤的、墨的,像三道封印,在皮肤上缓缓蠕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她额上戴着苗疆特有的银冠,垂三层珠帘,每一层九串,共二十七道银光。
她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偏偏长得极美。
美得妖异,美得惊心。
就像一朵开在坟头上的罂粟,明知有毒,却还是忍不住想看。
她身后,跟着十几具摇摇晃晃的行尸。
那些行尸面色青黑,眼珠浑浊,手脚僵硬,走一步晃三晃,散发着浓浓的尸臭。
可她走在尸群前面,却比那些行尸更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