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凝株侧,红光惨淡。
千机老三瘫坐在地,不素道人脸色发白,天地老怪闭目而立。
猛烈碰撞之后,七人各自住手,宛如暴雨骤停,却又汹潮暗涌。
三老虽伤,余威犹存。
北派四大长老,连冲三次,被拦三次,但已嗅到了胜利的气息。
十年了。
整整十年。
这三个老人,就像三座大山,压了他们整整十年。
十年前那一战,龙归田的“九霄御龙劲”被天地老怪一掌震碎,足足调养三年;余吞墨的判官笔被不素道人一剑弹飞,至今心有余悸;陆枕山的“搬山卸岭”被千机老三石阵困住,差点饿死阵中;贺避烟更惨,“云中飞羽”的轻功在千机老三的打穴功夫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被打得千疮百孔,满地找牙。
十年磨一剑。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可真到了眼前,反而有些犹豫了。
谁都知道,天地老怪的摄魂瞳术还没使出来。
十年前,就是这双眼睛,看得他们四个心惊胆寒,败得一塌糊涂。
北派众人压了上来,却在血凝株十丈外停住了。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进。
血凝株的名头,谁没听过?
虽然它上面的血凝果早就被李世吃完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古怪?这些年,在这棵树周围,他们已吃了太多的亏。
子达也不急。
“三老已经是强弩之末,耗也耗死南派了。”
他压住众人前冲之势,欺声道:
“殷墟旧制,三胜定乾坤。北派愿与南派以武论道,胜者方为殷墟之主,可好?外人不得插手“
子达特意加重了最后五个字。
这是刚才蒙面客提醒他的,他要找的另一件秘宝,便和一个外人有关,他还不想冒险。
南派阵中,一片唏嘘。
千机老三蹲在地上,手里紧握几颗黑白石子,不停咳血;不素道人牵着黑犬玄戬,以剑撑地,气息虚浮;天地老怪闭目而立,像尊石像,连眼都没睁过。
三个老头,一个比一个惨。
吴老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哪敢上去应战。
他转眼瞥到李世带着补天石轻轻飘了过来,大吃一惊,连忙后退将他拦住。
“我地个乖乖,你怎么出来了?还将我们至宝给带到了这儿......快躲起来。”
便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自南派阵营响了起来,冲着子达:
“好啊,打就打,就按殷墟旧制打,别磨磨蹭蹭的,跟个娘们似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藤黄衣裙的少女,从血凝株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果子,一边啃一边说:
“要打就痛痛快快打!这么多人欺负三个老头,算什么本事?“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梳着发髻,肤色微黑,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说不出的俏皮灵动,正是小藤壶子倩。
李世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少女身上。
“是她!就是这个声音!两次教我补天石口诀的那个声音。”
他被铁链锁在补天石上,昏迷中迷迷糊糊听到的那个声音,教他如何运转真气,借助补天石疗伤的那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李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少女。
藤黄色的衣裙,束着青色腰带,垂下来的那头绣着歪歪扭扭的小字,凑近了才看清是“小藤壶”三个字,针脚拙劣,像是自己缝的。
她乌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束起,碎发被风撩到颊边,她也不拂,只偏头朝下望来,眼底含着三分笑、两分懒,还有一分刀锋似的雪亮,不似普通的殷墟少女。
“那声音......绝对不会错。”
李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小藤壶,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会补天石的口诀?为什么她要救我?而且......
她的身形,怎么也看着这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李世想不起来。
小藤壶子倩走到千机老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
“三爷爷,怕什么?跟他们比!三胜定输赢,谁赢三场谁说了算。“
千机老三咳着血,一脸苦相:“小祖宗,我都伤成这样了......“
“伤怎么了?伤就不能打了?“
子倩眨了眨眼,又看向不素道人:
“不素道长,你说对不对?诗里都说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不素道人拄着剑,脸色惨白,却还是笑了笑:
“说得好......咳咳,'老夫聊发少年狂',打就打!“
最后她看向天地老怪,吐了吐舌头:
“老怪爷爷,你说呢?“
天地老怪闭着眼,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吴老大却更急了:
“小藤壶!你别胡闹!三老都伤成这样了,怎么比?“
子倩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吴老大,你懂什么?三老要是不打,北派就会觉得我们怕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再说了——“
她指了指北派众人,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他们不是想一雪前耻吗?我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吴老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天地老怪抬手拦住了。
“就按她说的办。“
天地老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老大只好闭上了嘴。
李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女,眼神复杂。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知道三老都伤了,为什么还要怂恿他们比武?难道......她有把握?三老又为什么都听她的?”
李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小藤湖子倩身上。
身形也熟,声音也熟。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场中。
“三胜定输赢。三老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赢三场?”
李世动了动,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吴老大连忙回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哎哎哎,李世,你别动!你千万别动!“
“你身上背着的东西,可是我们南派的命根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得玩儿完。”
李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本来也没打算亲自下场。
“只是......这三老都是先前我打伤的,还能赢吗?”
李世的手指,在铁链缝隙间,轻轻弹了弹。
“没关系。他们赢不了,我帮他们赢。”
北派阵中。
子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痛痛快快地打......“
“既然南派有此雅兴,我北派一定奉陪到底。“
他心中暗喜。
“南派最有实力的三老全都伤了,他们还敢应允三胜定输赢,那不是送上门来的菜吗?”
“正好,名正言顺地拿下南派。”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蒙面武官。
蒙面人微微点了点头。
子达当即朗声道:
“三胜定输赢!今日赢三场者,方为殷墟之主。“
“第一场,贺长老,你上。“
贺避烟应声而出,灰袍迎风展开,如一只大鸟。
“云中飞羽贺避烟,讨教千机老仙高招。“
他特意挑了最弱的先打。
先赢一场,涨涨士气。
也顺便,报十年前那一败之仇。
第一场。
千机老三慢慢站了起来,手指拈着两颗黑白棋子。
“讨教不敢......就是心头有点痒,想跟贺长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还是赢不了我。“
千机老三说着,手指一弹。
“咻。“
一颗白子破空而出,直取贺避烟眉心。
贺避烟身形一晃,白子擦着额头过去了。
他笑了。
十年了。
千机老三,还是这一招。
一点长进都没有。
“就这点本事?“
他冷笑一声,身形再晃,直欺千机老三身前。
轻功施展开来,真如一只仙鹤,飘忽不定。
十年前,他就是栽在这门打穴功夫上。
这十年,他苦练轻功,就是为了今天。
千机老三脸色一凝,手指连弹。
一颗、两颗、三颗......
白子黑子交替射出,角度刁钻,力道沉猛。
贺避烟身法如电,在棋子雨中穿来穿去,连衣角都没沾到一片。
“哈哈哈!千机老三,你老了!“
他大笑着,越来越近。
十年前的仇,今天该报了。
千机老三的手指越来越快,棋子也越来越密。
可贺避烟的轻功实在太高,棋子根本碰不到他。
眼看他就要冲到千机老三面前了。
千机老三的棋子已经打光了,地上散落着一地黑白石子,都是被贺避烟躲开的。
他喘着粗气,脸色更白了。
真气耗尽。
挡不住了。
南派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完了,第一场要输。”
北派众人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贺避烟更是洋洋得意,一掌拍向千机老三的胸口。
这一掌,打实了,千机老三不死也得重伤。
吴老大身旁,李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在等。
等千机老三真的撑不住了,再出手。
可贺避烟的掌,已经到了千机老三胸口。
再不出手,就晚了。
李世指尖一弹。
一道真气,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咻。“
地上那些散落的棋子,突然弹了起来。
不止一颗、两颗,是几十颗。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地上轻轻一拂,所有棋子同时弹起,从四面八方射向贺避烟。
贺避烟脸色大变。
“不对!这不是千机老仙的手法......”
千机老三的打穴功夫,他太熟了。
快、准、狠,但力道单一,绝没有这种......铺天盖地的气势。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想躲,可已经晚了。
棋子从各个角度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其角度之刁,力道之猛,比千机老三刚才打出来的,强了何止一倍。
“啪啪啪啪......“
一阵密响。
贺避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身上多了十几处血点,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虽然退了几步,虽然受了伤,但他终究没有被打回去。
千机老三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棋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一声:
“贺长老好功夫......我真拦不住你......“
贺避烟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想说什么,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单膝跪倒在地。
他受的伤,比想象中更重。
虽然冲过来了,但也站不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子达反应极快,连忙喊了一句。
“这......这能算......平手。“
再不喊,等贺避烟倒在地上,那就晚了。
千机老三叹了口气,坐回了地上,没有分辩。
第一场,平。
北派众人脸上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两个人将贺避烟扶了回去。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稳赢的,怎么突然就......而且还是平手?”
子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蒙面人。
蒙面人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千机老三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不对。太不对了。最后那一下棋子反弹,绝不是千机老三的手法。可是谁呢?“
他看了一圈,没看出端倪。
李世收回手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平手。
只打了个平手。
是他出手晚了。
刚才他犹豫了一下——想看看千机老三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再出手。
就这一犹豫,贺避烟的掌已经到了千机老三的胸口。
他再出手,就只能打退贺避烟,却没法让他彻底服输。
差了半步。
李世轻轻摇了摇头。
不够果断。
下一场,不能再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