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间，距离轮回界开启，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四方大陆的轮回入口皆有异动。东韵灵洲、西境苦洲、南极仙洲、北幽寒洲，四处裂隙同时洞开，煞气外泄，天现异象。
整个人族，数百位圣人，其中不乏低调之辈。
这些人平日里暗暗修炼，数十万年的积攒，有各种神妙手段，没人知道他们的真正实力。
但这一次，这些老怪物终于是坐不住了。
面对轮回界的诱惑，只要自认有几分本事的圣人，都动起了心思。
各路人马汇入轮回，局面一时纷乱难测……
……
西境苦洲，龙华山。
整片山脉已被佛门四国联手封锁，外围有圣僧轮值，布下大阵，方圆百万里都不得靠近。
昙祖法旨之下，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然而，在龙华山脉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木屋之中，却有一名灰衣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正是梁言！
自那日昙祖召见之后，他便住在此处，等待轮回通道稳固。
这五日时间，他沉下心来，将龙华法会的整场布局回顾了一番，发现自己居然还有遗漏之处。
“剑气！”
梁言双眼微眯，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当日之所以会被算计，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烛渊魔君干扰了自己的判断。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自己的混沌剑气，居然被那法阵吸收了！
这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混沌剑气拥有返本归元的能力，普通法术触之即溃，连阻挡都做不到，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将其吸收掉？
梁言闭上双眼，脑中暗暗回想那一日的情形。
虽然法阵显露的地方只是冰山一角，但以他如今的境界足以逆推阵纹。
仅仅只是片刻的时间，数道玄妙的阵纹便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些阵纹沿着他推演的路径蔓延扩散，渐渐形成了一座庞大的阵法。
梁言在识海中抬头望去。
只见这座法阵的阵纹走向、节点分布，处处都在消磨混沌剑气的锋芒，同时用一股绵柔的力量，将剑气逐步导向阵中核心位置，再由此引动剑气反噬……
看到这里，梁言眉头紧蹙。
此阵就像是专门为他而设的大阵！
若非有人对他的剑气了如指掌，绝难布下如此精妙的法阵，每一条阵纹都恰到好处，仿佛有人在暗中揣摩他的剑气多年，苦心孤诣，只为这一击！
他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是谁？
梦祖吗？
梁言摇了摇头，梦祖虽是人祖，却未必对自己的剑气有这般了解，况且他身为九祖之一，若真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脸面无光……
可若不是梦祖，天下间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他静坐于蒲团上，思绪起伏。
龙华山布局，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
或许……从无量气劫就开始了？
无量气劫中，他穷尽心力推演香、儒、道三教布局，利用三教矛盾完成以小博大，整个过程千头万绪，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若有人在那时趁虚而入，像他算计香、玉二祖那样算计他，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里，梁言脸色微沉。
眼下线索太少，又有人祖干预，无法推演出此人的身份。
察觉到有这样一个人在暗中盯着自己，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实在如芒在背！
“他布下此局，定然也是希望我进入轮回……看来此行变数极大，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正思忖间，门外忽有遁光破空而来。
下一刻，木门被推开。
“梁言，轮回通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百日之期时间紧迫，我们即刻便动身吧。”
慧尘向来是干净利落，此刻也不例外。
“好。”
梁言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随他一同离开了木屋。
两人也不管什么龙华山不能飞遁的规矩，各自把法诀一掐，化为遁光冲天而起，没多久就到了当日“龙华法会”的决赛场地。
此处已经是一片废墟，那座伫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求真峰早已化为飞灰。
而在这片废墟之中，一个灰黑色的漩涡正缓缓旋转，像是一只阴森的怪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个活人的世界。
正是轮回入口！
只不过，相比于五日之前，这个漩涡已经缩小了十倍有余，如今只有半亩方圆。
梁言向下望去，只见那空间通道仍旧混乱，无数空间碎片在漩涡中搅动。
“根据师祖推算，这里的轮回入口最多再有两日就会彻底关闭了，眼下这通道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我们也不能再等了。”
慧尘说话的同时，神识在漩涡中又扫了一遍：“我刚才仔细检查过，这通道比五日前稳固了不少，以我们两人的实力，由此通道进入轮回界应该不成问题。”
梁言听后，同样放出神识扫了一遍，微微点头：“不错，轮回界一旦开启，各地入口便会同步打开，咱们等了五天，已经失了先机，再等下去恐怕不妙了。”
话音刚落，昙祖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耳旁响起：
“此去轮回，务必小心行事！不要与那些污秽天虚有过多牵扯，以免法体有损；也不要靠近黑暗禁区，那邪物实力非同小可……最后，还要小心梦祖的‘梦中人’。”
听到“梦中人”三个字，梁言和慧尘眼中都是寒芒一闪。
“多谢昙祖，我们自会小心。”梁言面朝龙华洞方向，轻声道。
“去吧，百日之后，我当贯通两界，燃我残躯，证我佛威……”
昙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至微不可闻。
梁言和慧尘对视一眼，再无犹豫，前者祭出剑气护体，后者施展金光环绕，随后身形一纵，同时跳入了眼前的深渊……
落入深渊的瞬间，梁言只觉一股浓郁的煞气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身体瞬间一紧，就连体内的法力流转也慢了不少。
这种感觉……和百年前在无道碑下一模一样。
即便他是活死人之躯，也无法削减这轮回煞气的影响。
眼看周围煞气越来越多，梁言和慧尘各自施法，混沌剑气与大金刚神力同时爆发，将这条向内坍缩的空间通道死死撑住。
“走！”
慧尘低喝一声，冲在最前。
梁言并未落后，跟上前去，与他并肩疾驰。
两人遁光飞驰，身后的光亮渐渐缩小，直至彻底消失，陷入到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越往里走，煞气越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灰蒙蒙的雾气不再是虚幻之物，竟凝成无数漆黑的小点，如蚁群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附着在两人的护体光罩上。
“小心！”
慧尘低喝一声，便要施展大金刚神力，驱散这些黑色异物。
然而他手臂刚抬，就觉体内法力被那异物勾动，像是有人在暗处收网，牵着自己的法力往外溢出……
“老师，小心。”梁言传音道。
慧尘心念一转，当即便收了神通，沉声道：“这些东西竟能勾动法力，端的诡异！如今这通道还不稳定，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以防打坏通道，去不了轮回。”
“嗯。”梁言点头，“我看这些东西都是死物，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只需守住自身即可，等进入了轮回界再说。”
“好。”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凝神守一，将法力牢牢锁在体内，不使外泄。
那些漆黑之物却是源源不断，越聚越多，到最后竟将两人连人带遁光裹了个严严实实。
远远看去，真如两颗硕大的黑煤球，在虚空乱流中沉沉浮浮。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眨眼，又或许是数日。
梁言感觉周围的空间渐渐平稳下来，那翻涌的乱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身外黑球似乎停了下来，不再移动。
梁言正要有所动作，忽听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惊疑道：“咦？这轮回台上的真灵怎么被‘冥土’裹住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粗犷的妇人声音道：“你管那么多作甚，等了好几日才等到这两个真灵，赶紧把他们锁了，去幻灵山庄换点阴烛香和鬼灵石。”
先前那尖细声音道：“也对。”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听起来有几分急切。
随后，一条带着铁钩的锁链从黑土之外贯穿进来，势如毒蛇，直奔梁言胸口而来。
梁言只是扫了一眼，动也不动。
那锁链到了他身前三尺处，便自行停住，微微震颤了一下，竟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从黑土内部激射而出。
“啊！”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梁言并未理会。
心念一动，周身混沌剑气微微一震，裹在身外的黑土瞬间崩裂，如碎瓦般纷纷落地。
砰！
砰！
两声巨响，却是梁言与慧尘同时从黑土中走出。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见对方毫发无损，便都放下心来。
再环顾四周，只见此界一片黑暗，无日月星辰，亦无灵气。脚下是一个黑色圆盘，数丈方圆，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圆盘位于一个低矮的山谷之中，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远处隐约有嶙峋怪石，却看不真切。
“原来轮回界是这样……”慧尘低声道。
梁言微微点头。
他此前在东韵灵洲虽也短暂进入过轮回，但只在入口附近徘徊，后来又与鹿玄机用魔族秘术交换位置，返回了现世。
所以严格来说，他也是第一次进入真正的轮回界。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不远处，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声音。
梁言这才正眼瞧去。
只见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高，通体灰白，脑袋极大，占了身子的一半。
它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罩是薄薄的皮膜，里面燃着豆大的绿火，火光中似有一张扭曲的人脸……
刚才射向梁言的锁链，正是由此人掷出，但现在却套在他自己身上，将其五花大绑。
“你们是何来历，我乃接引鬼差，你们怎敢……”
话到一半，那鬼物忽然怔住了。
他瞪大了双眼，在梁言和慧尘身上看了又看，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你们怎么还有肉身？你们……你们难道是活人！”
那鬼物尖叫一声，脸色惊骇：“不可能，这不可能！活人怎么能进入轮回界！”
梁言并未理会他的大呼小叫。
目光在这鬼物身上扫过，只见此人虽然穿着衣服，身体却是虚化，并非实体。
“果然，所谓的‘鬼修’，便是失去了肉身和元神的真灵。”
对于修士而言，肉身没了，元神还能滞留人间，甚至夺舍重生。
如果连元神都灭了，那真灵便只能进入轮回，如果强行滞留人间，就会变成鬼修，被天道抹杀。
赵寻真便是例子！
所以鬼修的最终归宿便是轮回界，他们在这里不会被天道抹杀，也没有寿元限制。
“问你几个问题，须得如实回答，不可有半分侥幸。”
梁言冷冷开口：“我现在所处的区域在轮回界何处？轮回界最厉害的鬼物有哪些？还有……不动城在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虽然冰冷，却让那鬼物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此鬼眼珠一转，当即赔笑道：“这里是轮回台，人死之后，真灵便会从此处进入轮回界。我乃接引鬼差，负责将轮回台上的真灵接引去转世，刚才不知是大能下界，冒冒失失，冲撞了前辈，还请勿怪！”
“轮回台？”
梁言看了一眼脚下的圆盘，只见是普普通通，没有半点灵气，唯独那阵纹有些特殊，看起来竟与佛门的圣印有几分相似之处。
“人死之后，真灵进入轮回，都是出现在这轮回台上吗？”梁言问道。
那鬼物点头笑道：“当然！当然！有道是：
轮回台上鬼灯昏，接引真灵入此门。
铁锁牵魂归地府，阴风送客过冥村。
生前富贵皆如梦，死后功名岂复论。
莫道黄泉无去路，从来天道有归根。”
这鬼物摇头晃脑，硕大的脑袋极为滑稽，说起话来却是一本正经：“亿万生灵，无论生前如何风光，死后都要经这轮回台走一遭，再由小的接引去转世，此乃轮回定数，任何人都不得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