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幽寒洲,霸皇阁。
此宗共有七十二峰,峰峰有灵脉,处处设禁制。
可如今放眼望去,七十二峰竟有半数坍塌,山道上尽是残垣断壁,殿宇倾颓,烟尘弥漫。
石阶上到处可见碎石、断旗、残破的法宝,偶有几具尸首横陈,皆是霸皇阁弟子。
微风拂过废墟,卷起阵阵血腥之气。
再往深处走,山势渐高,云雾渐浓,一座孤峰耸立其间,峰顶有一方青石平台,平日里是阁中长老议事之所。
此刻,平台上血迹斑斑,四位亚圣或坐或卧,皆已重伤。
左手第一个,是位矮胖老者,穿一件华贵的鹤纹锦袍,此时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一只仙鹤的尸身。
第二人是个执笔老者,满头白发散乱,半靠在石栏上,右手攥着一支断裂的玉笔,胸前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第三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方正,可惜已经断了一条腿,骨头都碎成了渣。
第四人是个阴森女子,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云雾,此刻却是脸色灰败,气息奄奄……
四人都没有开口。
他们身前百步处,站着一位黑衣男子。
此人身形挺拔,脸上从左眉到右颊横着一道伤疤,手里提着一根乌木棍,棍身黑沉。
他的气息并不张扬,却给人一种霸绝天下的感觉。
“我再问一遍。”黑衣男子淡淡道:“第五个人,去了哪里?”
四人沉默了片刻。
那执笔老者忽然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他用沙哑的声音缓缓道:“陆……武圣前辈,当年之事,我等确有不对,可那都是云华散人挑拨,我等也是被蒙蔽了。”
话音刚落,那矮胖老者立刻接口道:“没错,当年真是一场误会!你师父葛云,与我等五人本是世交,是云华散人暗中挑拨,让我们以为你师父做了对不起我等的事情,而且……而且他是自杀,与我等无关啊!”
“哼!”
黑衣男子面露冷笑:“好个‘云华散人’,那是我师父年轻时用过的道号!你们偷了玄天石,却栽赃给我师父,让他被广寒宫责罚。后来我师父追查到你们身上,你们怕事情败露,就以我的妖族身份大做文章,逼死我师父,这些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
那四人没想到他早已调查清楚,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慌之色。
执笔老者内心绝望,当即哀求道:“陆丛云,你如今已是圣境了,又何必与我们几个过不去?况且你是妖族之身,本就不属于人族,何必为他们报仇?”
黑衣男子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断了腿的中年男子忽然怒吼一声:“陆丛云!你真当我霸皇阁怕你不成?告诉你,朱髯道友五百年前也已经成圣,我霸皇阁共有三位圣人,你今日若是在此地大开杀戒,等他们回来,定然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话音刚落,那矮胖老者立刻接口道:“对对对!陆丛云,你修行不易,何必自毁前程?等阁主他们从轮回界回来,我等定然上禀阁主,赔偿你灵宝丹药,也算是我们为当年之事的一点补偿……”
“说完了?”黑衣男子冷冷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四人同时闭了嘴。
陆丛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乌木棍,棍身微微发颤,似也在为这一刻激动。
“元宝师兄,当年他们欠你的,今天为你讨回来!”
说完,抡起木棍。
矮胖老者脸色大变:“你!你真敢动手?阁主他们一旦知晓……”
砰!
话还没说完,那老者就被一棒打成了肉饼。
“跟你拼了!”
中年男子怒吼一声,单腿弹起,一掌拍出。
掌风带煞,卷起满地碎冰。
陆丛云看都不看,一棍横扫,正打在他的脑门上,顿时脑浆迸裂,元神真灵一并化为乌有。
执笔老者远远看见,尖叫一声,哆嗦着用断笔在虚空画符,却是一张遁空符。
“哼!”
陆丛云一棍送出,瞬间把那遁空符搅碎。
“武圣人,饶……”
执笔老者张了张嘴,想说“饶命”,但陆丛云棍尖一吐,真气贯脑,他两眼一翻,瞬间便化为血雾。
趁着陆丛云连杀三人的功夫,那四人之中唯一的女子,手中法诀急掐。
只见云雾凝聚,竟是出现一头云虎。
那女子想也不想,立刻翻身上虎,手一扬,那白虎便撕裂虚空,想要遁入其中。
“走得掉吗!”
陆从云一步踏出,真气涌动,那刚刚出现的虚空裂痕竟是被他的真气震碎!
女子眼中露出绝望之色,回头一看,只见那根硕大的乌木棍已经从天而降!
“冤孽啊!”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后两眼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四棍落下,峰顶重归寂静。
霸皇阁修为最强的四位阁老,就此身死道消,死得连渣都不剩。
陆丛云将那乌木棍在雪地里擦了擦,插回背后。
他走到平台边缘,俯瞰着被毁的霸皇阁,目光从碎瓦、断柱、横尸上扫过,面无表情。
许久,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小瓶。
那瓶子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瓶口用一张符箓封着。
他握在掌心,拇指在瓶身上慢慢摩挲,动作轻柔,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山君。”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温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两百年前你渡劫失败,我费尽一切办法,也只将你这点残灵留下……如今轮回界开启了,里面总有法子把你找回来。”
他收拢五指,把瓶子攥紧,贴在心口。
风雪更大了,吹得他黑衣猎猎。
他抬眼望向远处,群山之外,天边云层翻涌,像是一片无垠的大海。
无论是为了师父、师兄的仇,还是为了林山君。
这轮回界,他都必须走一趟了。
……
……
中天神州,汪洋大海之中,一座浮空荒岛随波逐流。
此岛方圆不过数里,遍地礁石,寸草不生。
岛心有一青石,形似卧牛,上面坐了个老者。
这老者身材高瘦,容貌清癯,手里拎着个酒坛,坛口泥封已开,酒香混着海风,散出十里之远。
他酒兴正浓,喝一口酒,便用手指轻敲酒坛,坛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荡,映着天际云海。
“唉,但愿长醉不复醒,但愿长醉……”
话音未落,身后虚空忽然一颤,紧接着一道紫光从中飞出。
无声无息,快如电闪!
但见那紫光之中,竟是一柄弯月似的刀轮,魔气缠绕其上,好似一条条太古魔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魔威。
刀轮破空而来,旋转之间,虚空被割出一条条黑线,转眼便到了老者脑后。
老者的脸色没有半点波动,连头都没回,只把手中酒坛往后一送。
酒坛平平飞出,不偏不倚,正好迎上刀轮。
当!
紫色刀轮斩在酒坛上,发出一声闷响。
坛身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反而是刀轮弹开,在空中转了一圈,向后倒飞而去。
同一时间,虚空之中现出一位紫袍人。
此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容貌极是俊美,眼中却含着一缕煞气,显然是修炼了极为霸道的魔道功法。
眼看那刀轮倒飞而回,他眉头微蹙,手一抬,将刀轮绕身一周,再次斩出!
这一次更快,更狠!
紫色弧光从四面八方劈来,一刀接一刀,仿佛要把天地都搅碎。
当!当!当!当!
一连串闷响,每一道刀光都被酒坛挡下,坛中酒液却是未洒。
连斩九十九刀之后,刀轮终于力竭,自行回到了紫袍人的手中。
老者也收回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呵呵笑道:“不错,比上次又进步了一点。”
紫袍人盯着老者,眼中紫芒闪烁,脸色阴晴不定。
“可惜……”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欲念太杂,为欲所控,而不能控欲。你手里的刀虽快,心里的刀却慢了。”
“哼!”
紫袍人冷哼一声:“三千六百次了,我杀你三千六百次,一次也没成功。”
老者笑了笑,又喝一口酒。
“我给你的机会还少么?这毒酒,是你亲手酿的,我天天喝,一刻也没停下。”
紫袍人脸色一沉:“老不死的!这天底下,哪还有什么东西能毒得死你。”
老者叹了口气,低头看向坛中酒液,酒水浑浊,映出他苍老的面容。
“或许吧……我倒是希望能喝醉一次,哪怕一会就好。”
紫袍人却不理他,把刀轮一收,紫光敛入袖中,转身便走。
“我不干了!”
他头也不回,语气决绝:“我要退出师门,这魔教大师兄的身份,谁想要谁去争,我是不要了。”
“慢着。”老者声音从身后传来。
紫袍刀修脚步一顿,停在半空,但没有回头。
老者靠在礁石上,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你不是一直想取代老夫吗?眼下倒有个好机会。”
紫袍刀修沉默了片刻:“什么机会?”
“轮回界开了。”
老者把酒坛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坛口:“这可是百万年难得一遇的机会,你的《玄天魔功》刚好缺一味煞气,若是能在轮回界的元轮渊潭里泡上一泡,定能走出那一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到时候,取代老夫,指日可待啊!”
紫袍刀修站在半空,背对着老者,许久没有说话。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终于,他哼了一声:
“元轮渊潭是么?我记住了。”
说完,身形一纵,化作一道紫光冲天而起,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从头到尾,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老者也不在意,提起酒坛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坛。
……
……
东韵灵洲,云梦山脉以北三百万里。
此地原是一片森林,草木茂盛,鸟兽繁多。
可如今,方圆万里都被一层灰色雾气笼罩,雾中草木枯黄,鸟兽绝迹,到处都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森林正中,地面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缝隙深处有混沌漩涡缓缓旋转,偶尔有暗红色流光溢出,旋即就被吞回……
这便是东韵灵洲的轮回入口!
逆天行到此已有三日。
他闭眼盘坐在裂缝前百丈处,一杆长枪横在膝上,枪尖朝外,枪缨被阴风吹得猎猎翻卷。
“还是没来么……”
逆天行睁开双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与梁言共闯轮回的。
怎料轮回提前开启,梁言又外出未归,他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是没办法再等了。
“罢了。”
逆天行站起身来,准备独自进入轮回界。
正要迈步,忽听身后树林中一阵窸窣,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
“带上我,带上我!”
逆天行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影从林间窜出,四爪踏地无声,尾巴高高翘起,却是一只白毛狸猫。
那狸猫奔到近前,就地一滚,化作了明媚少女,不是栗小松又是谁?
逆天行眉头一皱:“你去做什么?轮回界凶险异常,你当是去游山玩水?”
栗小松一脸兴奋,凑上前来:“这么好玩的地方,我肯定要去啊!再说了,那个臭脸怪肯定瞒着我,从别的地方进去了。我得进去找他,到时候吓他一跳!”
逆天行听她这般称呼梁言,嘴角微抽。
但转念一想,这狸猫实力不弱,寻常圣人根本不是她对手。轮回界提前开启,背后不知有什么名堂,既然等不到梁言,带上她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正要开口应允,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严肃道:
“不行!”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粉色遁光破空而至,落在荒原上。
来人宫装白裙,面容清丽,正是苏睿!
“苏姐姐?”栗小松一愣。
苏睿走到近前,先朝逆天行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后转向栗小松,神色郑重:“你哪儿也不许去。”
“为什么啊!”栗小松瞪大了双眼:“轮回界很好玩的,要不姐姐和我们一起去?”
“你走了,云梦山怎么办?”苏睿看着她,沉声道:“忘了梁言临走前的交代?让你看好云梦山!”
栗小松撇了撇嘴:“云梦山不是有鬼手匠么?他坐镇山上,能出什么事?”
苏睿摇头道:“鬼手匠一人,镇得住云梦山?云梦山如今是梁言的道场,根基所在,我们都去了轮回界,万一这里有什么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栗小松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苏睿却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留下坐镇云梦山,哪也不许去。”
栗小松见她这副气势,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了,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慢吞吞挪回苏睿身旁。
苏睿神色稍缓,这才转向逆天行,拱手道:“轮回界凶险莫测,道友去了那里,务必小心行事。最好是先找到梁言,彼此有个照应。”
逆天行哈哈一笑:“我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这区区轮回界?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要找梁言那小子的!”
苏睿点点头,郑重道:“那便祝道友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多谢!”
逆天行朝她拱了拱手,又对栗小松咧嘴一笑,随即转身大步迈向裂隙。
靠近裂隙的瞬间,灰白之气扑面而来,煞气侵体!
他却是半点不惧,周身青色妖气自行流转,将那煞气挡在身外。
“去也!”
逆天行喝了一声,青衫一闪,转眼便没入裂隙之中,再无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