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童娟适时把话题拉回产业维度，“就算千秒稳态实现了，并网的经济性门槛是什么？核聚变电站的建设成本、运维成本，和我们现有的火电、水电、光伏相比，到底处在什么水平？“
她翻开调研报告的附录页，那里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成本测算模型。“我们初步的结论是，氦三燃料的获取成本，因为月球采矿能力的成熟，已经降到可控范围。最大的成本项反而落在了超导磁体系统的制造和维护上。“
吴浩接过这个话题，目光朝邹小东那边偏了偏。“邹总，超导磁体的寿命和制造成本，你们有没有做过迭代规划？“
邹小东早有准备，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图纸展开。上面是一整套超导磁体的模块化拆解方案。“我们现在用的是第二代高温超导带材，临界电流密度和机械强度都比上一代提高了三成。“他指着图纸上几个关键节点，“下一步我们打算把磁体系统做成模块化的快换结构——哪个模块性能衰减了，单独更换，不需要整个磁体系列停机检修。“
“这个快换方案如果落地，运维成本能再降一半。“他补充道。
核能集团的工程负责人闻言，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快换结构在托卡马克装置上从来没有实践过，因为传统材料根本承受不住反复的热循环应力。“他看向邹小东，“你们的复合材料能扛住吗？“
“已经在中试线上做了八百次模拟热循环拆装实验，材料性能衰减率不到百分之五。“邹小东干脆利落地回答。
张俊一直在旁边默默记录各个关键节点的时间线和资源需求。此刻他放下笔，把目光投向吴浩。“整体来看，目前没有明显的瓶颈项，核心短板都被堵上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扎实稳妥，“我现在最需要确定的是——千秒级稳态实验的正式点火窗口，准备定在什么时候？“
吴浩沉默了几秒，目光最后落在大屏上那组动态模拟的等离子体轨道图上。旋转的熔火核心，在虚拟的环形磁场中安静地奔流，像一颗被驯服的微型恒星。
“明年春天。“他说，“初雪化了，春天来的时候，我们点这把火。“
没有激扬的豪言，没有煽情的鼓动，只有一句几乎称得上平淡的时间判断。但在座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从安西落雪的寒冬，到下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这中间隔着的是日以继夜的参数调试、材料反复迭代、算法不断打磨，是无数个实验室里彻夜不灭的灯。
杨帆率先收起面前的资料，站起来，神色平静而坚定。“我会在春节前把预测型算法的第二轮升级版跑完，确保点火窗口无算力短板。“
邹小东跟着起身，把那张超导磁体模块化图纸仔细卷好。“新材料的最后一批疲劳测试春节前出结果，没问题的话直接转入量产备货。“
童娟合上那本厚重的调研报告，朝吴浩点了点头。“产业对接和并网前期手续我来跟进，不耽误春天之后的布局。“
张俊把所有人的表态一一记在备忘录里，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研发大楼外的停车场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雪面照得微微发亮。他已经能想象到——明年春天那间巨大的实验控制大厅里，大屏上跳动的温度数字冲破一千万、两千万、五千万，一路向上，最终稳稳悬停在那个值得被历史记住的刻度线上。
会议散场之后，人们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散。
吴浩独自在会议室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安西城安静地铺展在冬日晴空之下，街巷里的烟火气一如既往地蒸腾着。那些早起买菜的老人、赶着送孩子上学的父母、骑着电动车匆匆穿行街头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群人正在为整个文明的下一个时代烧铸火种。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在那场横跨七亿公里的星海对峙中，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另一种文明的造物在深空中静静悬浮。那个瞬间，他在震撼之余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其清醒的紧迫感。对方文明的能量波纹中，某种高度可控的场约束特征清晰可辨。那是一种远在人类当前理解之上的能源应用形态。
宇宙之中，能源的利用等级，直接划定了一个文明的生存半径。地球太小了，太阳系也太小了。如果有一天人类必须走出这片熟悉的星空，走向更遥远的深空，靠化学燃料和光伏板是走不远的。只有把恒星燃烧的秘密握在自己手里，把核聚变的火种装进文明的引擎，人类才能在宇宙尺度上谈论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会议室外传来张俊和邹小东低声交谈的声音，两人正在商量产线排期的细节。吴浩收拢思绪，把那本阶段性评估报告轻轻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从玻璃斜斜透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温暖的光。
远处，安西的天际线尽头，戈壁的方向，巨大的实验装置安静地矗立在旷野之中，像一座沉默的圣殿，等待着自己被唤醒的时刻。那里面禁锢着的，是一颗微型的太阳。
等春天来的时候，他要亲手把这颗太阳点亮。哪怕只亮一瞬，也足以让人类在浩瀚星海之中，看清自己脚下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张俊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他一个人站着，就没进来，只轻声说了句：“中午和科大那边的院士们一起吃个工作餐，约在楼下小食堂。“
吴浩回过头，神色平和。“好，我马上下来。“
张俊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可儿那边刚刚传了一条地月态势简报过来，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吴浩嗯了一声。“告诉她，常态监控保持就好，不用额外加密频次。“
张俊应了声好，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新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低低响着。吴浩最后看了一眼大屏上那张还在循环播放的动态建模图——旋转的等离子体核心在虚拟磁场的包裹中安静燃烧，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蜷在笼中沉睡。他抬手关了屏幕，转身走出会议室，顺手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