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年深秋,辽东下了两场薄霜之后,辽阳的茶市如期开了。
说是茶市,其实比前些年冷清了许多。段尘把辽阳经营成辽东的中心市镇之后,每年秋季都有各路客商从幽州、平州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交易皮毛、铁器、茶叶和药材。但今年赵王倒台、三王争权的消息传遍各地之后,幽州那边的商队明显少了几支,往年雷打不动会到的几个冀州老客也没了踪影。倒是关外来的马贩子和参商多了些,牵着瘦骨嶙峋的马匹在街市上晃荡,跟过往的老主顾讨价还价,声音嘶哑。
殷浪带着二十名护卫进了辽阳城时,天色还早,街面上的摊位刚摆出来不久,晨雾还没散透。他把护卫留在城外的小客栈里,只带了铁刀和两个随从往王帐方向走。段尘的幕僚——那个面皮白净、说话带着中原口音的人——亲自在帐外等着,见到殷浪便迎了上来,笑容和气,拱手道:"三公子来得早。大单于正在处理几件急务,吩咐在下先带公子到偏帐歇息。"
殷浪回了一礼,跟着那人进了偏帐。帐中已经备好了热茶和几碟干果点心,炭盆烧得通红,暖意融融。那人请殷浪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先自报了姓名:"在下姓范,名珣,字仲明,原籍上党。前些年避乱北上,蒙大单于收留,做了个书记。"
殷浪点了点头:"范先生客气了。听范先生口音,似乎不是幽州一带的人。"
范珣笑了笑:"三公子好耳力。在下确实是上党人,家中父辈在那边做些小买卖。前些年间关中大乱波及河东,家业凋零,只好北上讨口饭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殷浪却留意到他提到"关中"二字时眼神略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殷浪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说:"这年月能平安立住脚已是不易。范先生在辽阳,想来日子比在河东安稳些。"
范珣低头饮了口茶,没有接话,转了话头说起今年茶市的货物行情。殷浪听着,偶尔应一句,心里却一直在盘算这个人的来历。上党范氏,他隐约记得是河东一带的中等士族,算不上多么显赫,但在当地有些根基。如果范珣真是范氏子弟,他避乱北上时带的应该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带了一股暗中的人脉。
茶市正式开张是在午后。段尘在王帐前的空地上搭了几排长棚,各旗的管事和外来客商分列两侧,货物堆得满满当当。殷浪作为汉军旗的代表,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旁边是素利的人马,对面是段文丕的几个管事。段务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副手,坐在稍远的地方默不作声地喝茶。
交易的过程乏善可陈。汉军旗今年交出的货是海盐和干鱼,换回的是几批铁锭和两驮茶叶。殷浪跟素利的人寒暄了几句,跟段文丕的人交换了明年的约期,又跟段尘的管事核对了账目,便没了别的事。
他正要起身告辞时,范珣走过来,低声说:"三公子,大单于想请您晚些时候到偏殿一叙。"
殷浪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傍晚时分,殷浪跟着范珣穿过两道回廊,进了王帐后面一间稍小的偏殿。殿中只有段尘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旧舆图。他抬头见到殷浪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范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段尘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你那个辽河口的新地,今年收成如何?"
殷浪如实回答:"地薄,翻了三遍又沤了一季肥,亩产还不到中原的一半。入冬前收了半年的口粮,剩下的还得靠海货贴补。"
段尘听了,没有点评,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跟幽州那边,走得很近?"
殷浪心中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大单于说的'幽州'是指……"
段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燕王那边,有没有派人找过你?"
殷浪这才明白段尘问的是什么。燕王司马机在幽州经营多年,与段部的关系素来微妙,既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段尘此刻问起燕王,大概是在担心汉军旗在辽东和幽州之间暗通款曲。
"燕王没有直接找过汉军旗。"殷浪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倒是有一个从凉州来的人,路过幽州时托人带了一封信过来,说愿意与汉军旗互通有无。大单于也知道,凉州那边战马多,药材也多,汉军旗这边缺的就是这两样。"
段尘听完,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他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说:"凉州张轨,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坐稳了凉州之后,手伸得够长的。"
殷浪没有接话。
段尘放下茶碗,看了殷浪一眼:"你跟他通商,我不拦你。但有一条,商路的事,不要绕着我走。该让我知道的,尽早告诉我。"
殷浪起身行礼:"是。"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范珣等在回廊拐角处,见殷浪出来,递了一盏灯笼过来:"三公子路上小心,夜路不好走。"
殷浪接过灯笼,看了范珣一眼。那个面皮白净的幕僚站在廊柱下的阴影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不出深浅。殷浪道了声谢,提着灯笼出了王帐,上了等在路边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殷浪靠在车壁上,把段尘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段尘知道他跟凉州通商了,但没有阻止,只是要求"不要绕着他走"。这个态度比他预想中要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段尘大约是想借汉军旗的手,把凉州的马和药材引到辽东来,同时也借此拿住汉军旗的命脉。
殷浪闭上眼睛,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出辽阳城。
十月末的海风比之前又凉了几分。
殷浪从辽阳回来后,让铁刀传话给蛇岛,让刘行把工程进度放缓一些。码头已经修好的部分继续加固,但别急着往更南面的岛上去。段尘虽然口头应允了通商的事,但他的眼睛一定还在盯着辽河口。
刘行那边回话说,蛇岛上的基础已经基本完工,码头能停靠中型货船,岛上储粮够吃三个月,水窖也蓄满了。南面的几座小岛只是派人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登岸。
殷浪看完回信,把它搁在案上,转头看向窗外。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去年来得还要早,城外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城墙上有巡视的士卒在走,他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是更夫在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坐了一会儿,正要把信收起来时,门被推开了。殷朗裹着一件加厚的毛氅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帛书,神色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洛阳那边来的。"殷朗把帛书递过来,"张轨转的。关中出了事。"
殷浪展开帛书看了起来。信是张轨在凉州写的,说关中永宁二年秋天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动荡——齐王司马冏在洛阳被河间王司马颙和成都王司马颖联手攻击,仓皇出逃,在城外被追兵截住,废为庶人关押起来。司马颙和司马颖二王随后分占了洛阳内外,一边各拥重兵,一边又互相提防。朝中百官惶惶不安,不知道下个月还会轮到谁倒霉。
消息是十月上旬的,送到辽东已经快十一月了。殷浪看完之后把帛书放在案上,人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中,过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三王联盟散伙了。"
殷朗在他对面坐下:"比预想中快。"
"齐王没能压住局面。"殷浪的声音不高不低,"他那个人坐在洛阳之后太急了,一边打压异己一边安插亲信,把成都王和河间王都得罪了个遍。但他忘了,成都王和河间王都是带了兵进洛阳的,不是来给他当门生的。"
"现在洛阳是成都王说了算?"殷朗问。
"从信上看,成都王占了上风。"殷浪把帛书又看了一眼,"但河间王的兵还在关中没撤,他的实力没有伤着。成都王在洛阳坐得越久,河间王就越坐不住。张轨在信的最后说'关中已如积薪,一点即燃'。"
殷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几息才说:"这个时节,积薪二字用得不轻。"
"张轨是在提醒我们。"殷浪把帛书折好收起,"关中乱起来之后,凉州和辽东之间那条海路的作用会更大。到时候无论是粮草还是流民,都会往两头走。"
殷朗想了想:"那我们该做什么?"
"按兵不动。"殷浪说,"先把蛇岛扎稳了。等关中真正烧起来,再决定往哪个方向伸手。"
那天夜里,临冬城刮了一场偏北风。风很大,把城墙上的旗子吹得呼呼作响,庭中那棵老槐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也被卷走了大半。殷浪夜里起来添了一次炭火,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回到了榻上。
永宁二年就在这样的风声和等待中走向了尾声。各处的消息像时断时续的线头,东边接上了西边就断了,南边暗了北边又亮了。殷浪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坐在织机前的人,手里攥着那些线头,试着把它们捻在一起,织出一张能兜住什么东西的网。网现在还小,漏洞也多,但至少已经开始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