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
王刚娘连忙点头,声音怯怯的,“那贱女人说,三天之内,一并送到红旗中学交给林微微。要是到期不给,或是我们背地里还乱传闲话、找她麻烦,他们直接拿着字据上交公社和公安。还说……还说,要是查出咱们鼓动乡亲作假证,你这个大队长的位子可能都坐不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刚在一旁垂着头,小声补充:“爹,当时在场好多老师、家长都做了见证人,跑不掉的。”
“真是,两个……两个蠢材啊!”
王大压着嗓子低吼,不敢高声,怕隔墙有耳,“我只让你们去闹一闹,拿捏她,捞点好处回来,谁叫你们轻易签字画押?这么多见证人,这把柄扎扎实实落在人家手里!”
他朝王刚伸了伸手:“字据拿给我。”
王刚慌忙从怀里摸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抖着递过去。
王大接过来,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字句,鲜红的手印刺得他眼晕。
这张字据一旦递上去,就不再是简单的退婚口角。
要是调查组顺着寻衅敲诈的事往他身上查,他这些年在大队账目上藏的猫腻,一查一个准。
他捏着纸页,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心里两头拉扯。
乖乖把钱送过去,等于当着全村人的面认怂,往后谁还服他这个大队长;硬扛着不给,对方证据齐全,真上报,他不但丢官,还要受处分。
王刚娘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急得眼眶又红了:“他爹,那可咋办,这两笔钱加起来不是小数,我舍不得啊!”
王大停下脚步,眼底裹着一层阴翳,压低声音问道:“大刚,你去跟那几个跟着一起去的亲戚叮嘱好,让他们把嘴闭紧,别在外面瞎说。”
王刚身子一凛,连忙应下:“哎,我这就去!”
他刚抬脚要往外走,又被王大出声叫住。
“回来。”
王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跟他们说清楚,在外头只许说,今天就是去问问退婚的旧事,吵了几句,已经了结了。半个字都不能提字据、赔钱、道歉这些事。谁要是嘴松漏出去,坏了大事,往后队里的好处,一样都别想沾。”
王刚心里一紧,重重点头:“我晓得,我一定跟他们交代明白。”
“去吧。”
王刚不敢多耽搁,快步走出院子。
院里只剩下王大和王刚娘两个人。
王刚娘还在心疼那笔钱,抹着眼泪,唉声叹气:“真要掏出去,咱们家这大半年攒下的积蓄,一下子就空了。”
王大望着院门口的方向,脸色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皱巴巴的字据。
“能不掏,自然最好。”
他慢声道,“我明天一早,去公社找老周碰碰运气。”他跟公社治安组的人熟,看看能不能托他帮忙递个话,从中调和调和。
顿了顿,他又冷笑一声,眼底藏着算计:“但也不能把希望全放在他身上。这三天,咱们先稳住,不主动惹事,也不着急把钱送过去。”
王刚娘心里又燃起一点指望,却还是忐忑:
“那…… 人家要是不肯松口呢?那俩一个是军人,一个从军车上下来的女人,咱们惹不起吧?”
王大垂着眼,指尖一下下碾着那张字据的边角,纸上鲜红的手印被他揉得发皱,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是惹不起,我心里清楚。可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咱们先托老周去探探口风,看看对方到底是咬死了规矩不放,还是只是想给林微微讨个公道。”
“如果对方愿意松一点,少赔些,或是把名誉损失费免了,这事就能折过去。”
王刚娘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还是打鼓:“万一人家半点不肯让呢?”
“真要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王大的声音沉了几分,“咱们再掂量掂量。钱,能拖就拖,但是不能明着硬拒。”
他顿了顿,又叮嘱:“这几天你和大刚就别出门了,尤其不许往红旗中学那边凑。”
王大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真被人撞见你们又去找林微微,那字据直接就送上去,咱们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王刚娘慌忙应着:“我晓得,我不出门。可一直窝在家里,我心里慌得很,总惦记那笔钱。”
“慌也得憋着。”
王大把字据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对外有人问起,就说身子不舒服,在家歇着。村里的闲话,能不搭话就不搭话。”
他身为在村子里生活多年的人,自然知道就算他叮嘱王刚去跟那几个跟着去的人说,别在外面瞎说,这事也瞒不了多久。
一起去的那几个亲戚,性子参差不齐,有的嘴碎,有的心里藏不住事。
今天在学校门口闹那么大一场,一堆老师、家长都看见了,这么多人亲眼见证,哪里能封得住所有人的嘴。
顶多也就是晚几天传开,想彻底捂住,根本不可能。
王大眉心拧得更紧,后背泛着一层凉。
他要的本来也不是永久瞒住,只是想拖上这三天。
只要在他去公社找人斡旋、谈条件的这几天里,消息别在村里炸开,别传到公社调查组耳朵里,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王刚娘听得心又提了起来:“那…… 要是有人问起,咱们该怎么圆?”
“就一口咬死,只是退婚的旧怨,吵了一架,两边口头说好互不追究了。”
王大沉着脸吩咐,“别的一概不提,不提字据,不提赔钱,不提那个军人和从军车下来的那个女人。谁要是追着问,你就说当时场面乱,记不清了,别多接话。”
他抬眼望向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暮色把院子染得灰蒙蒙的:
“能瞒一天是一天。明天我一早就动身去公社,赶在闲话传开之前,先把路子铺好。”
王刚娘点点头,心里依旧悬着,只觉得这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
这时,出去的王刚气喘吁吁的进了门,额头上沾着尘土,胸口一鼓一鼓的。
“爹,娘,我跟他们都说好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息还不稳,“那几个亲戚我挨个找到,把厉害讲了,嘱咐他们对外只说拌了几句嘴,别的半个字不许往外吐。我也说了,谁要是嘴松漏了赔钱、立字据的事,往后队里分东西、派轻松活,都没他的份。”
王大盯着他,沉声问:“都应下了?”
“嘴上是答应了,可我心里没底。”
王刚皱着眉,“有个二婶,本来就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我劝她的时候,她眼神飘来飘去,我怕她转头就忍不住跟旁人唠。”
“我就知道,靠别人的嘴守秘密,本来就不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