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胖胖毫无所觉地离开,走廊那头的脚步声渐远,拐过转角便再听不见了。
百里辛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门外那点动静彻底没了,心下才稍稍松了一些。
他端起桌角那杯紫砂杯里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也没在意。
一个继承人的名头,就把一名人类天花板拉拢到了百里家这边,用不着半分犹豫。
至于百里胖胖,那孩子心眼实,耳根软,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记一辈子,从来不是个当掌权者的料。
集团这摊子事交到他手上,他撑不了几天就得回头来问,那时候百里家的内部大权还是握在他百里辛手里。
面上让一让,底下收回来,他百里辛什么也没失去,就能拉拢来一个人类天花板。
至于百里景,那到底是他百里辛的亲儿子。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把这个人舍下,可这孩子这些年在广深待得心思越来越重,之前的事也跟百里胖胖闹得很僵,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得把人外派出去,远一点,离了广深,离了这摊子事,心也就静了。
只要百里景留下下一代的血脉,他百里辛在暗中操盘,百里家的家业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他的血脉接过去,不过早晚的分别。
他心中思虑着,把手上凉透的茶搁回桌上,低头继续看文件。
门外,百里景站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许久。走廊里几乎没人走动,他就那么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一动不动。
他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嵌进了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掌心里那点疼他好像根本没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抬手推门进去。
百里辛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眉头先是一皱,视线落在百里景脸上,那点不悦就浮了上来:“连门都不会敲,这就是我教给你的?”
百里景始终低着头,他站在办公桌前:“父亲,我们不杀百里胖胖了吗?”
百里辛的手在桌面上紧了紧,手指按在文件边缘,眉头蹙得更紧:“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这件事以后不要再谈!从来没有要杀百里胖胖的计划。”
百里景听着这句“从来没有”,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也跟着提了上去,沙哑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为什么不提?父亲还真把百里集团继承人的位置给百里胖胖?!父亲,我呢?我难道这辈子都要当一个屈居人下的养子?”
百里辛骤然一掌拍向桌面,桌上的文件被震得跳了一下,他怒而呵斥:“闭嘴!百里景,这一切都是为了百里家。”
他站在桌子后面,胸口起伏着,看着对面那个满脸血色的儿子,一字一道,“你是我百里辛的儿子,我会害你吗?”
室内一片沉默,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不均的呼吸声。
良久,百里景才开口。他的声音听着还算是平静:“我明白了。”
他说完,转过身去,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百里景停靠在那扇办公室门前,站了良久。
走廊的灯光从顶上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得极长。
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掌心里掐出一片血痕渗出血丝来。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眼睛里泛出血色来,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百,里,涂,明。”
他站在门前,胸口一起一伏的,他明明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忍了,在那个家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养子,就等着有一天把那个占了他位置的蠢货从这个家里挪出去。
可到了最后,一句“从来没有”,就把他的路堵得死死的。
他父亲甚至连杀百里胖胖这个念头都不肯认,嘴上说得清清白白,好像那些藏在背地里的筹谋,全是他一个人发疯想出来的一样。
他心里的恨意翻来覆去,他恨百里胖胖那个蠢货,恨他为什么不干脆死在飞机上?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抬起那只攥出伤来的手,看了一眼掌心,掌心里一片狼藉,血丝混着掐出来的印子,看着格外难看。
他把手慢慢收拢,收进袖子里,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走廊那头走去。
————
大概是方才喝的那碗醒酒汤起了点作用,唐唯安这会儿总算是清醒了些。
她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脑袋微微偏着,一侧的脸颊贴在玻璃面上,凉意从玻璃透过来。
她像是觉得这凉意舒服,便没挪开,就那么靠着,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整个人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林七夜站在她旁边,难得有机会这样细细欣赏她今日的装扮。
白金色的头发盘了一半,剩下的散在肩头,发簪上的银珠垂在她耳侧,随着她轻偏着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只是刚看了没一会儿,他就感受到一只手扯住了自己的衣服。
唐唯安一只手扯着林七夜的衣服,把自己从玻璃边拉得站直了,人往远离窗户的方向带了带。
林七夜被她扯得侧过身来,疑惑地看她:“怎么了?”
唐唯安抬手捂了捂嘴,一双眼睛有些死气沉沉的,方才的清亮这会儿全蔫下去了,只听她有气无力地道:“喝完酒以后,看到东西都晃来晃去的,站在窗户边更是又高又晃,感觉都要有恐高症了……”
林七夜听着她说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只手环住唐唯安的腰整个身子贴过去:“那你靠着我吧,人肉垫子怎么也比那玻璃好。”
唐唯安听着这话,脑袋往他肩上抵了过去,深以为然地点头:“嗯嗯嗯!”真的一点都不硌人,林七夜好歹也是练过的,看着清瘦,身上其实是有肌肉的,放松下来的肌肉软软弹弹的,比玻璃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她把重心卸在他身上,眼睛闭着,睫毛贴着下眼睑,安安静静地缓着那股晕眩感,林七夜由着她靠,自己也没动。
“七夜。”唐唯安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点闷,“我得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胖胖的飞机,在天上炸了。”
林七夜脸上的那点笑停了,面上严肃了起来。
“我在海边歇脚,正好看到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过去一看是他。”她说得很慢,把海边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你多盯着点胖胖,我看百里家那帮人,绝对不是好东西。”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吐槽。
“胖胖那个憨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林七夜站在那儿,听着她把话讲完,心里那点松弛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胖胖的飞机被人用导弹在空中炸了,唐唯安正好在那片海边的小镇歇脚,两个人就这么遇上了。
可要是没遇上呢?要是她那天没在那片海岸歇脚,胖胖一个人从海里爬上来,再往广深去,那这一路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他想着这些,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开口。
“我会盯着他。”
唐唯安嗯了一声,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