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门口一阵喧哗。
那声音从宴会厅的正门方向涌进来,起初只是几道压低的议论,混在满场杯盏轻碰的细碎声响里不太分明。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转过头去,有人踮了踮脚,几个站在门口附近的侍者侧过身让开路,水晶灯的光把门口那片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唐唯安喝完解酒汤之后整个人就有点懒懒的。
起初她还直溜溜地站着,端着空杯子的手搁在身侧,整个人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任谁从旁边路过都只会觉得这位姑娘气质好。
可站了没一会儿,她的身体就一点一点的左右摇晃,整个人像是抽走骨头一样软塌塌的摇晃。
沈青竹见她这副模样,伸手在她肩膀上扶了一把,想把人拉直。
可他的手刚搭上去,把人往回带了带,唐唯安感觉到有一处可以靠的支撑,整个人就毫无顾忌地软塌塌靠了过去。
重心全落在他身上,肩膀抵着他的胸口,脑袋也跟着歪过来,额头直直磕在他下巴上。
沈青竹被她靠得往后退了半步,猝不及防又一下被磕到下巴,下巴瞬间浮起一层薄红,他急急稳住脚下才没被带倒。
他试着把人摆直,扶着她肩膀将人推起来。唐唯安被他扶起来,站了大概两息的工夫,身体跟着往下滑。
沈青竹手一松,人就软塌塌地往下倒,他赶紧又伸手去扶,堪堪把人捞住。
她整个人得跟一条滑溜溜的宽粉似的,怎么扶都扶不直,这边刚扶起来,那边又滑下去,沈青竹扶了两下,只觉得额角又开始跳了。
这到底是宴会场上,虽然大多都顾着场内的寒暄,可难保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或是和他们一样寻个清净地在这边。
沈青竹一手扶着人,一手挡在她外侧,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想找个能坐着歇会儿的地方。
大厅靠墙那一圈摆了几张软沙发,都被人占了,再远一些是通向侧厅的走廊,那边灯光暗一些,看着也没什么人。
他正打算把人往那边带,门口那阵喧哗就把唐唯安引得抬起头来,眼睛迷迷瞪瞪地往门口看过去。
她原本半阖着的眼皮这会儿睁开了些,浅金色的眼睛在灯下转了一圈,慢慢看向了会场大门口。
她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本来软塌塌垂着的胳膊动了动,撑着沈青竹扶她的手把自己立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还要去找拉斐尔呢,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喝酒。
不过在走之前,还是得把胖胖交给林七夜盯着,省得百里家再整什么幺蛾子。
“七夜……嗝……”她挣开沈青竹托着她的手,嘴里念着林七夜的名字,脚下已经朝门口的方向迈了出去。
沈青竹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唐唯安摇晃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肩膀一高一低晃着,一副醉得站不太稳的样子。
可她走得没什么犹豫,穿过廊柱走过几对低声交谈的宾客,朝着门口的地方去。
宴会厅里满场的水晶光从穹顶的吊灯上洒下来,在人群上方铺了一层碎金,那些光落在地砖上。
她那条裙子的下摆随着走路的步子轻轻摆着,白金色的头发散在肩头,发簪上的银珠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细碎的叮当声被满场的谈笑盖得听不见,只在她自己耳边响。
她走得很慢,沈青竹看着她的背影,视线一直跟到门口,才看到林七夜从人群里走出来,伸手把人扶住了。
林七夜的背影往她面前一挡,唐唯安的身影就被遮了大半,只剩下一截裙摆和几缕头发从林七夜的胳膊旁边露出来。
沈青竹的视线落在那停了许久,才收回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九席走过来,拍了拍沈青竹的肩膀:“方才干什么去了?没找到你。”
沈青竹没有立刻接话,肩膀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第九席脸上。
第九席拍了拍他之后,总觉得沈青竹周身的气氛好像有些沉闷。
第九席抬手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顺着沈青竹方才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截裙摆被林七夜的背影遮住了。
单看那露出的一点身影就知道是个美女。第九席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会,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带上了一丝戏谑:“怎么,喜欢人家小姑娘?”
沈青竹沉默不语,抬手把第九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拍开了。
把那只手从他肩膀上拨了下去,拨开之后他也没走,站在原地,视线又往门口的方向去,随即收回来。
第九席也不恼怒,反而笑了一下,把被拍开的手收回来,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散漫:“就这宴会上的金贵小姐们,是看不上咱们这种人的……”
他往廊柱边上靠了靠,还想再说什么,沈青竹只觉得耳边的人吵得很。
他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给,视线越过第九席的肩膀,又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那抹人影早就走向了真正属于她的怀抱,林七夜的背影把唐唯安挡得严严实实,再看不到一点。
他视线里没有了要追随的人影,自然也无所谓了,没必要再往那个方向看。
他侧过身,绕开第九席,继续待在这个角落也没什么事可做,便往大厅中心的位置走去。
林七夜只是刚踏入这宴会厅,就察觉到了唐唯安的气息。
气息混在满场的酒香和脂粉味里,本来不容易分辨,可他偏偏就是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人群里透出来,。
他脚步还没停稳,视线已经在场内绕了一圈,不等他去找,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他走来。
只是,她走路为什么晃来晃去的?
林七夜心中奇怪。唐唯安走得不快,肩膀一会儿往左歪一点,一会儿又往右偏一偏,整个人走得不太稳当。
可她脸上的表情又看不出什么问题来,眉眼平平整整的,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和平时一样,也不像是有坏心思要捉弄他的样子。
他看着她晃过来,心里那点奇怪就往上冒了一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会,又顺着她走路的姿势看了看脚下。
宴会厅的地砖明明是平的,她脚下也没什么绊着的东西。
他随手从路过的侍者盘子里取了一杯香槟,端在手里,状似无意地朝她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半个会场,一个走一个迎,越靠越近,等他走到她跟前的时候,那股味道就先一步钻进了他鼻子里。
是一股浓郁的酒气,混在她身上原本那点熟悉的气息里。
他隐隐猜到了原因,只是还有些不确定。毕竟唐唯安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挺清醒的,脸上也不红,除了走路晃了一点,暂时还真没发现什么醉酒的迹象。
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方向,没有那种醉得迷迷蒙蒙的样子。
只是在这会场中央,显然不是什么适合他们说话的地方。
人来人往的,几对宾客还在旁边低声说着话,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侍者端着托盘走动,孤男寡女的在这种地方,他总不能就这么站着跟她问话。
林七夜牵住唐唯安的手,将人往落地窗的方向带过去。
她的手被他握住,软软的掌心有点温热,手指没有回握的意思,就这么被他牵着,乖顺地跟着走。
他带着她走过去,唐唯安跟在他身侧,步子还是有点虚,可到底跟着他的节奏,没再晃出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