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站停住,王尚将两人叫醒。唐唯安揉着眼睛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战利品——周平的书包,她愣了一下,立马把书包塞回周平怀里。
周平睡眼惺忪地接住自己的书包,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调整,只抬头问王尚:“老师,到站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
王尚看着周平这副惹人想欺负的可怜样,无奈扶额。他想教这孩子长点心眼,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下手。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周平,你好好学我教你的那些。以及,不行咱就多看看后宫剧,长点心眼吧!”
周平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认真练习的!”他眼睛睁得圆圆的,表情郑重。
王尚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抽。他飘在半空中,还是决定把最后该交代的话说完:“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会有一群暗红色斗篷的人来找你,他们都是值得相信的人。”
周平又重重点头:“好,我明白。”
“行了,说了这么多车门都开了好一会儿了,快下车吧!”王尚停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同下车。
他的目光落在唐唯安的背影上,那团半透明的轮廓在车门旁边悬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
“芙瑞尔天使莅临大夏,作为东道主没办法亲身迎接您,实在是在下生平一大憾事。”
唐唯安下车的动作一顿,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她回过头,看向那个即将消散的半透明轮廓。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很敏锐嘛,什么时候发现的?”
王尚却只是笑笑,摇了摇头,那团半透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更加模糊,边缘处已经散开了几缕雾气般的细丝。
“一个没有被命运所勘测的人出现,我却从始至终都无法对其在意,本身就很不对劲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
唐唯安挑了挑眉,看着王尚那张模糊的脸,她笑了一下,偏了偏头,冲他眨了眨眼:“看来是多此一举了。身为神明的我,果然还是过于藐视人类了呢。不过,老先生,未来我们未必不会见面呢。”
王尚的瞳孔微微瞪大了,那团半透明的轮廓在空气中僵了一拍,然后他慢慢笑了笑。
“我已明晰自己的结局了……”他说完这句话,整个轮廓在阳光里散成一片细碎的光粒,顺着风的方向飘散开去,消失在大巴车驶离后扬起的微尘里。
大巴车驶离站台,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周平站在站台上,看着王尚消失的方向,疑惑地偏过头问唐唯安:“老师不跟我们回去了吗?”
“时间到了,自然就离开了。”唐唯安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看了看周平。
他站在站台上看她,表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疑惑。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的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肩膀。
“不过嘛……”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阴恻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小子到底藏了多久?王尚会信你,咱俩可不是第一天见面的!”
周平的肩膀在她手底下缩了一下。他心虚地移开视线,眼睛往左右飘了飘,最后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像是那块地面突然长出了一本小说。
“也没有多久……吧?”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带着一种明显的底气不足。
唐唯安的手捏得更紧了,她凑近他的脸,浅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四处乱飘的圆眼睛,语气笃定:“那看来就真的很久了!”
周平沉默了两秒。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了抿,像在做最后的挣扎,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小声开口:“从姐姐买那个克莱因瓶的时候就有一点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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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内那道跨越时空的目光重新回归身体。王尚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翻涌着大片鲜红的血色。
他眨了眨眼,眼皮干涩地磨过眼球,视野里的血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模糊的轮廓,船舱的木质顶棚。
“居然还能有颜色啊……”他大口喘着气瘫倒在船板上,后脑勺磕在舱壁的横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手指在船板上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刮过木质的纹路,他闭上眼睛,缓了两拍,此刻满是倦意。
漂浮着的乌篷船轻轻晃动了一下,船身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像是在催促着这艘船的主人。
船底的水波被船身带动,一圈一圈地荡开,拍在船帮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王尚撑着船板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舱壁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碰到自己额角的时候感觉到一层薄汗。
他轻轻挥了一下手,那艘乌篷船终于动了起来。船身无声地向前滑去,竹帘被船行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海面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冷意和那种无边无际属于深海的空旷味道。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骤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人影出现在船的前方,像是从海平线下面慢慢升上来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极淡的雾气,把周围的海面都压得比别处更低。
王尚的目光捕捉到那个人影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是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往船板上钉。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脊背本能地绷紧,那压迫感太浓了,浓到他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在海面上站定,脚底踩着涌动的海水,却没有沉下去,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浪花。
还不等他调转方向,无垠的海面瞬间静止了。那种静止不是风停了或者浪息了,是整片海面从翻涌的状态被强行按成了一片寂静。
海浪的起伏消失了,水花的飞溅凝固了,连船底原本轻轻拍打的细碎水声都被按了静音键。
海面平得像一块铺展开的深蓝色绸缎,从王尚的船底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没有一丝褶皱。
在那个人影脚下的位置,海面向两侧无声地裂开了一条平缓的道路,水面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的暗色海水,又像是海本身在给这个人让路,把所有的力量都收拢起来,只留下一片被降服的宁静。
是神威?!!!
王尚心头大惊,他的瞳孔猛的缩了缩,整个人在船板上坐直了,后背抵着舱壁,两只手撑着船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明天才来吗?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离开的时候算过了,那几位神前往大夏的时间应该是明天拂晓,他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做准备,可以想对策。
可眼前这个身影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预判。
王尚扶着舱壁站起来,船身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晃了一下,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站在乌篷船的船头,竹帘被海风吹开大半,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个站在海面上的人影。
模糊之中,那是一道拄着长拐的黑色人影。海面上的雾气朝两侧缓缓退开,像是有无形的潮水在给这个身影让路。
那人从雾气深处一步一步走出来,一身纯黑色的长袍,袍角垂在海面上,却没有沾到一滴水,也没有被风吹动。
他手里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长拐,他走近的时候,整片海面保持着方才那种被按住的静止状态,浪潮平伏,水花不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不错的眼睛。”黑衣老人停在了王尚乌篷船的正前方,隔着几步的距离,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透明的银,像两块被打磨得极薄的水晶,能望到底,却什么都看不透。
他的目光落在王尚那双还未完全褪去血色的眼睛上,缓缓开口“以及熟悉的气息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什么多余的感慨。
王尚半跪在船板上,一只手撑着船沿,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那股神威压得他脊背发沉,呼吸短而浅。
他强撑着抬起头来,目光从那双透银色的眼睛移到他手里的长拐,又看向他那张苍老却轮廓极深的脸上。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你……你是谁?”
黑衣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尚,那双透银色的眼睛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把王尚那张苍白的脸映在里头。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黑袍的下摆轻轻掀动,却始终没有掀起更大的弧度,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替他按着衣角。
他往前迈了一步,拄着长拐的那只手微微收紧,长拐的底端在海面上轻轻一点,整个海面跟着他的动作轻轻震了一下。
“要不要与我做个交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样不轻不重,那双透明的银瞳直直地注视着王尚。
王尚顶着神威的压迫强撑着开口。他的背抵着舱壁,两只手撑在船板上,指节发白,青筋浮起。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手把他整个人往船板上钉。
他咬住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是谁?”
黑衣老人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海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发尾掀起来,露出底下银白的发丝。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停在了王尚那双血色的眼睛上,他开口:“我叫……柯洛诺斯。”
奥林匹斯至高神,时间之神,柯洛诺斯?听到这个名字,王尚的心脏都漏了一拍。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要被挤压到爆炸,即将对大夏动手的神国,就是奥林匹斯,竟然已经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大夏境内。
这个事实太过沉重,王尚坐在船板上,后背抵着舱壁,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尾椎一路凉到后脑勺。
如果连这位至高神都加入了战场,那大夏连一丝胜算都不会有,没有人会不清楚至高神这三个字的分量了,更何况是同时来到两个。
王尚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难道大夏真要就此灭绝吗?
这个念头从心底翻涌上来,带着一股腥涩的苦味,堵在嗓子眼里,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睁开眼,盯着面前那个拄着长拐的身影。
柯洛诺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那双透银色的眼睛落在王尚脸上,祂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然后祂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我并没有入侵大夏的想法。”
祂顿了一下,目光从王尚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上。
那条被祂让出的海路已经合拢,海面重新翻涌起来,浪潮起伏着,拍在乌篷船的船帮上,发出一声声沉闷节奏缓慢的拍打声。
祂继续说下去:“对他们所想要争夺的东西,也不感兴趣。”祂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
祂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王尚,“我来到这里,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王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坐在船板上,撑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拳头,掌心留下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抬着头看着柯洛诺斯,此刻更警惕了。
“找我做交易?”王尚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有些哑,他坐直了身体,他的血色眼睛看着柯洛诺斯。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跑一趟的东西?”
柯洛诺斯看了他两拍。那双透银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表情很淡,在祂那张苍老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祂的手指在长拐的拐身上轻轻敲了两下,祂开口:“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