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馆书房内，莫晋快步入内，反手掩上房门。
“殿下，查到了。”莫晋抱拳低声道。
沈怜溪翻看着手里的舆图，淡淡道：“说。”
“大曜朝中，如今是太子与四皇子分庭抗礼。”莫晋压低声音，“按常理，相府倒台，苏家一派树倒猢狲散，太子作为嫡长，母族乃是皇后一系的赵国公府，合该顺势接管户部与吏部的大权。”
“四皇子呢？”沈怜溪问。
“四皇子生母早逝，寄养在贵妃名下，背后依附的是清流文臣与大理寺一脉。”莫晋面色古怪，“可怪就怪在，这两人近日在朝堂上斗得极凶，却谁都不去抢户部空出来的那几个肥缺。”
沈怜溪眸光微凝：“他们抢的是什么？”
“兵权。”
莫晋深吸了一口气，递上一份密折：“太子暗中派了国公府的世子，连着三日登了镇北将军府的偏门；而四皇子那边更狠，直接托了太医院的御医霍长枫，三番五次往将军府递密信。”
沈怜溪看着折子上的字迹，指尖轻轻敲打着案面。
“太子想拉拢霍修谨？”
“何止是拉拢。”段云峥不知何时倚在门边，冷笑一声接话道，“西南大营二十万铁骑，全握在霍修谨一人手里。皇帝年纪大了，猜忌心重，此前重用苏相制衡霍家，如今苏家自取灭亡，这京畿内外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了。”
沈怜溪合上折子，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苏相倒台，皇帝对军权的掌控反而更弱了。”沈怜溪缓声道，“太子若是能拿到霍修谨的支持，这储君的位置便固若金汤；而四皇子若想夺嫡，没有霍修谨手里的刀，他连逼宫的资格都没有。”
“这霍修谨，如今成了两边争抢的香饽饽。”段云峥冷哼道，“听说这两方为了拉拢他，连结亲的由头都搬出来了，太子想把赵国公府的嫡长女塞进将军府填房，四皇子更离谱，竟打算将亲妹妹永嘉公主下嫁给他。”
翠儿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将军刚和离不久，这大曜的皇室贵女，倒是一点都不嫌弃。”
“他握着几十万人马的生杀大权，谁敢嫌弃？”段云峥扫了沈怜溪一眼，“不过听说那位霍将军油盐不进，两边的礼全给扔出了大门，闭门谢客，谁的面子都不给。”
沈怜溪坐在椅中，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她太了解霍修谨了。
他出身将门，骨子里刻着忠君守职的烙印，最看重的就是霍家的门楣与规矩。皇子夺嫡这等大逆不道、悬于刀刃之上的凶险勾当，在没走到绝路之前，霍修谨绝不会轻易押宝。
可偏偏，太子与四皇子都像发了疯一样，非要将他拉下水。
“殿下，”莫晋有些担忧地问，“大曜皇室内乱，咱们该作何打算？”
沈怜溪眸色清冷，将那份密折扔进旁边的红箩炭盆里。火舌卷起，纸页瞬间化为飞灰。
“大曜越乱，南疆越稳。”
沈怜溪站起身，走到摇篮旁，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熟睡的小脸，语调平缓无波：
“他们要争，便由他们争去。等践行宴一过，咱们即刻启程回南疆。大曜这滩浑水，谁陷进去，谁死。”
夜深露重。
景和别馆内，灯火昏暗。
沈怜溪刚从偏殿看过沈晏辞回来，身上只着一件宽松的寝衣，素面朝天，青丝披散在肩头。
她正坐在妆台前卸下一只耳坠，忽听得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微风拂过，窗扇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沈怜溪眸光一厉，指尖迅速摸向妆台下的短刃，猛然转身！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立在屏风后，带着满身寒气与风尘。
霍修谨一身墨黑劲装，俊美冷硬的脸上布满血丝，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死死锁在她身上，隐隐泛着猩红。
沈怜溪手中的短刃微微顿住，心头虽猛跳了一下，但面上那层冷意却迅速凝成了霜。
她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握着冰凉的刀柄，挑眉冷笑：
“大曜的镇北将军，深夜翻别国使臣的窗子，不怕传出去辱了你霍家世代清白的门楣？”
霍修谨没动。
他站在阴影里，喉结剧烈滚动，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她的面容。
卸了白日里那身威严沉重的九凤袍，眼前的她，还是那个温软清瘦、身上带着幽微冷香的阿溪。
“阿溪……”
霍修谨沙哑地开口，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闭嘴。”沈怜溪冷声打断他，“本宫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霍将军夜闯内室，到底想干什么？”
霍修谨迈出一步，双手在身侧微微发颤：“我想你。”
三个字，沉重得像沾了血。
沈怜溪愣了片刻，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想我？”
沈怜溪慢条斯理地将短刃搁在妆台上，倚着靠背，神色嘲讽：
“霍将军这话，说得自己不觉得恶心吗？想我，便由着你母亲在后院磋磨我？想我，便眼睁睁看着苏惜月将热茶泼在我手背上？想我，便在大营里许诺一生一世，转头回了京城就要我屈身为妾？”
霍修谨脸色瞬间白如宣纸。
“不是那样的……”他急促地上前一步，眼底满是仓皇，“阿溪，你听我解释！当年苏相涉嫌害死我父亲，我接近苏惜月，只是为了搜集证据！我从未碰过她，大婚至今，正房空悬，我与她只是各取所需！”
“那又如何？”沈怜溪神情冷漠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为了你的大义，为了查你父亲的冤屈，就能心安理得地拿我去当牺牲品？”
“我没有要牺牲你！”霍修谨急得眼眶泛红，“我只是以为……以为只要把你护在将军府，给你名分，等一切尘埃落定……”
“名分？一个见不得光的贵妾，便是将军给的天大恩赐？”
沈怜溪笑意愈发讽刺：
“霍修谨，你自幼被教着用门第看人，用权势权衡利弊，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没名没分、失了记忆的流民女子，能得你霍大将军青睐，怀上你的骨肉，就该感恩戴德地跪在你们霍家的泥地里，对不对？”
霍修谨僵在原地，嘴唇发抖，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字字诛心。
因为他当年心里，哪怕再爱她，确实也曾这般傲慢地想过。
“如今呢？”沈怜溪站起身，赤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步步逼近他，“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那个任你捏扁搓圆、连哭都不敢大声的阿溪，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