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满青苔的石壁,浓雾被靴底一脚踩碎。
视野轰然翻转。
头顶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岩层,脚下踩着倒悬的青石板路。重力法则在这里被彻底扭曲,两旁的商铺全像蝙蝠那样倒挂在悬崖峭壁上。招牌上闪烁着幽绿色的符文暗光,在雾气里晕染成一团团鬼火。
潘家园黑市里世界,倒悬集市。
林渊刚踏上这条街道,胃里猝不及防翻腾了一下。
沉甸甸的倦意压在眉眼之间,提不起半分亢奋。看谁都像送葬队伍里的家属,连带着看这满街号称能逆天改命的奇珍异宝,不过是一堆等着被埋进黄土的破烂陪葬品。
他把双手揣在工装外套的兜里,指尖捏着那卷锦衣卫手札残卷。
手札的因果遮蔽力量衰退得厉害,布料边缘已经开始掉渣。必须速战速决,买到修复羽扇的阴沉木,顺便找个懂行的打探那块甲骨文陶片的线索。
街道两侧的摊位上摆满散发着恶臭的杂物。
有人在用十年寿命换取半截滴血的断剑。
有人正把一整瓶西方低阶神明赐福过的圣水灌进畸变者的喉咙里,呛出大口大口的黄绿色泡沫。
这种没有任何官方规则约束的法外之地,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林渊停在一个挂着白皮灯笼的地摊前。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侏儒,正拿着一把锉刀,在一块散发着尸臭的腿骨上刻画阵纹。惨白的骨屑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摊位那块油腻的破布上。
“收阴沉木,年份越老越好。”
林渊声音不大,透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那股暮气沉沉的调子,完全不像是来做买卖,倒像是来交代后事的。
侏儒停下锉刀,剩下那只浑浊的眼球上下打量了林渊一圈。没感应到任何灵气波动,身上穿着洗褪色的便宜工装,脚下那双靴子还沾着外城区下水道的烂泥。
标准的无门无派穷鬼。
“阴沉木有。”
侏儒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腿骨上。
“百年份的,两百灵晶。千年的,两千。概不赊账,拿命抵也行。”
林渊连还价的兴致都没有,转身就走。
“站住。”
侏儒手里的锉刀猛地往地上一扎。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几个原本在挑选货物的散修,听到某种进攻信号,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呈半包围状靠拢过来。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手里捏着一把泛着绿光的匕首,刀刃上的毒液滴在地上,烧出一阵白烟。
“到了老瞎子的摊,问了价不买,这是坏了倒悬集市的规矩。留下一条胳膊,或者把你兜里那点零碎掏干净。”
光头大汉压低嗓音,眼神贪婪地盯着林渊鼓囊囊的口袋。
林渊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动手。二阶聚气境巅峰的实力对付这几个连凡骨境都没圆满的杂鱼不难,但一旦动用灵气,锦衣卫手札的伪装就会当场失效。
西方神殿在暗网上挂下的必杀追踪印记,绝对会引来神殿的疯狗。
“规矩?”
林渊半耷拉着眼皮,死鱼眼扫过这几个劫匪。
“这破地方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们跟我谈规矩?”
光头大汉被他这种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激怒了,举起匕首就要往前捅。刀锋划破空气,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当街宰羊,也不怕崩了满嘴牙?”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突然从街道尽头传来。
光头大汉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匕首离林渊的胸口只剩不到两寸。
围拢过来的几个散修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硬生生在拥挤的街道上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黑市弱肉强食的潜规则,在这人面前形同虚设。
林渊偏过头。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银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单片金丝眼镜。最扎眼的是他的左手——那是一条构造繁复的机械义肢,关节处裸露的齿轮正发出细微的咬合声,表面还流转着隐晦的符文暗光。
风无邪。
潘家园地下黑市最大的情报贩子,只要钱到位神明也敢干碎的疯狂商人。
侏儒摊主吓得直接跪在地上,连锉刀都不敢拿了,浑身抖得像个筛子,额头死死贴着肮脏的青石板。
风无邪没理会那些杂鱼,径直走到林渊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般,肆无忌惮地在林渊那身破旧的工装上扫射。
“能唤醒黑龙异象的大能,跑来黑市淘破烂?”
风无邪冷笑着点破。
周围看热闹的奸商瞬间散了个干净,连摊子都不要了,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逃离这条街。这可是涉及西方神殿通缉令的要命情报,听多了一个字都得横尸街头。
林渊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天海财团明明把黑锅背了过去,苏清寒也对外宣称那是全息投影。这戴眼镜的家伙是怎么看穿的?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他甚至懒得去摸兜里的越王剑。
“我安插在老城区的暗桩,拿到了未经过剪辑的原始录像。财团放出的只是后期伪造版本。”
风无邪看着林渊毫无反应的脸,主动抛出了底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苏大小姐想瞒天过海,可惜,天海市的地下水管里,流的全是我的眼线。”
林渊伸手掏出兜里那半包压瘪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口腔里散开,稍微压下了一点胃里的翻腾。
“既然明了我的身份。”
林渊吐出灰白色的烟丝,目光越过风无邪的肩膀,看向街道尽头。
“还不把最好的阴沉木端上来?”
风无邪愣了半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倒悬街道上回荡,震得头顶的岩层扑簌簌往下掉灰。
“好胆色!不愧是敢在天海市掀桌子的人。”
风无邪止住笑声,抬起那条机械义肢。
“阴沉木,我这有万年级别的极品。不要灵晶,不要联邦币。只要阁下帮我鉴定一件刚出土的死物。”
说着,那只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械手掌递到了林渊面前。
这是在称量斤两。
林渊心底门清,这只义肢里绝对藏着能测试灵气强度的微型阵法。如果现在退缩,或者握上去露了怯,下一秒这黑市的情报头子就会把自己卖给西方神殿,去换那一百万灵晶的悬赏。
他没犹豫,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只冰冷的机械手。
两手相握的瞬间,风无邪左手义肢内部的阵法全速运转。一股强悍的探查之力化作淬毒的钢针,顺着林渊的掌心往骨髓里钻。那力量带着撕裂皮肉的锐意,试图摸清林渊的底细。
林渊体内气血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