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虽然只有13岁，却不像同龄小朋友那样说话没逻辑，她说话有条有理，咬字清晰，许多事情讲得娓娓动听。
让覃丽跟着开心，跟着难过，跟着惋惜，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最后冲上云霄。
好乖好聪明好美丽的女孩啊，怎么不是她生的。
真是太招人稀罕了！
走在后面的黎景华满脸忧虑，背着一蛇皮袋行李，走两步咳一下，走两步咳一下，像个病美人，让人忍不住同情。
覃丽说帮他背行李，他不用，说自己一个男子汉能行。
覃丽只能给黎月帮忙，一人抓蛇皮袋一个角，提着走。
都是衣服鞋子，还挺重，黎月换了好几次左右手。
直到站在九龙城寨前，带路的覃丽停下提醒：“你们小心脚下，这几天下过雨。
“里面路上有积水，坑坑洼洼，小心别滑倒。”
“好。”
黎月望着眼前这座，斑驳灰暗高楼之间紧紧贴着没有缝隙，楼外一层层往上全是延伸出来的生锈铁栏窗台铁皮遮阳棚，楼与楼之间窗户对窗户，密不透风，看着就喘不过气，却在无边夜色中充满压迫感的黑暗之城。
上辈子除了棒打鸳鸯那一次，黎月没再踏足过九龙城寨，因为讨厌这里的脏乱差，此刻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出什么感觉。
心底或许有她都没发现的小兴奋，小期待。
因为。
九龙城寨是法外江湖，是港英都伸不进手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踩灰色地带的道，什么人都有。
规则自定。
城寨里面的街巷，只有靠近城寨出口的主干道打了水泥路，其它暗巷都非常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对面有人来，都要侧着身子让路，还得小心发霉的墙面。
空气里充满旧管道铁锈味，生锈的旧铁栏窗台张牙舞爪，喷出阵阵腐朽气味。
鼻子要遭殃，黎月抬头望了望，月光被城寨上方密密麻麻的电线、黑色胶管、往外延伸的铁皮窗台遮住，横跨两栋楼的晾衣绳，挂着很多随风飘扬的衣服。
风一来，呼呼啦啦东倒西歪，没夹稳的内衣就掉到贴满小黄广告的电线杆上。
这样严丝合缝的城寨天空，别说月光透不进来了，白天有太阳都照不进来。
终年不见阳光。
可尽管昏暗狭窄、路灯稀疏，沿街仍开满了档口。
已经打扫好卫生准备关门的快餐店、闻着味都苦得掉渣的凉茶铺、香到流口水的卤水鹅卤味餐馆，和士多店、港式小食店，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最多的是牙科诊所。
城寨里面和外街都有，白底红字白底黑字的招牌，没隔多远就有一家。
看得黎月眼都花了。
听覃丽说，城寨里还有医院，学校，寺庙，教堂。
真是城寨虽小，五脏俱全，住进去不用出门活到老。
沿街那些家庭作坊，兄弟式作坊，潮汕人家最多。
黎景华也是潮汕人，听懂了街坊们闲聊的家乡话。
被吸引走了部分视线与注意力，略紧张的面孔渐渐放松，恢复往常般温润如玉。
连咳嗽都止住了不少。
黎月在听街坊邻居们和覃丽打招呼，虽然听不懂。
“丽姐，去边度返啊？”（丽姐，去哪里回来啊？）
“阿丽食饭未？天黑咯～仲想稳你食嗰叉烧饭先。”（阿丽吃饭没，天都黑了，还想去你店里吃个叉烧饭来着。）
“今日唔开档，接呢两个靓朋友仔啊，第一次见沃～”（今天没开档，接这两个朋友回来啊，第一次见哦～）
街坊邻居们，平时很少打量外人，也没时间没兴趣。
天天起早摸黑，为了活着忙忙碌碌，转得像陀螺，兜里却没几个子儿，吃顿肉都心疼。
哪还有心情看这个，看那个，除非地上有钱捡。
奈何黎景华和黎月太出色，与脸上有疤痕的覃丽形成强烈对比，惊艳程度不亚于看到地上有钱，令人难以移开视线，不知不觉露出友好笑脸。
都是粗布旧衣，人家父女俩穿着就靓到发光，他们穿着就像乞丐，怎能不多看两眼。
黎景华是潮汕潮州人，黎月自然也是，父女俩都听不懂粤语，只能以微笑回应。
覃丽和街坊们都很熟，每个人都记得称呼，笑着回答。
“是啊六婶，刚从外面回来。”
“吃过饭了三叔公，接这两个朋友时一起吃的。”
“是啊鱼丸发，两个靓朋友，都很漂亮很帅啊，是啊你们想看就多来店里帮衬。”
覃丽说的都是普通话，黎月和黎景华都能听懂。
在覃丽用普通话回答后，街坊邻居们也都非常一致，全部用普通话回覃丽。
“好的啦好的啦！”
“我们天天去你店里看漂亮朋友～”
一路上，覃丽都在和街坊邻居们介绍黎月和黎景华。
街坊们纷纷面带友善微笑，在这昏暗潮湿的城寨里，显得格外亮堂，格外让人心暖。
黎景华即使背着死重死重的蛇皮袋行李，脸上也始终回应着微笑，温和且儒雅。
黎月则被长长的街尾处，一个黑色身影吸走了目光。
远远看去，黑影似乎没比她高多少，面孔隐藏在暗黑夜色下，很模糊，看不清，黑色细细碎碎的往下盖到一半，应该是额前的碎发，两只眼睛在屋檐灯下折射出冷森森的光。
随着黑影不经意间略微移动，似是往右偏了小半步，那一瞬间被灯光照见全身黑衣黑裤，脖子以上依旧看不清。
太远了，看不出是什么样的眼神，善意还是恶意。
不过。
按照身高来看，应该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个头比她高一点，不是少年就是成年人里的矮子。
因为13岁的黎月，还在长身体，个子不高。
黎月扯了扯覃丽的衣袖，想问问那个人是谁。
如果只是街坊邻居熟人，会主动过来和覃丽打招呼。
若是不认识的人，路过就路过，不会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会是什么仇家吧！
毕竟覃丽是九龙城寨的女大佬，社会人有仇家很正常。
岂料黎月再看过去，打算看清楚点时，黑影不见了。
那位置只剩下一片黑暗，仿佛黑影从未出现过。
覃丽也没多想，以为是不好意思过来打招呼的熟人。
跟黎月说完就忘了。
途径两条昏暗小街时，数不清的身影在灯下吞云吐雾，坐小板凳的坐小板凳，蹲着的蹲着，一个个都非常有个性，有花臂纹身的，光头的，扎辫子的，穿大裤衩人字拖的。
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点的，但最大也和覃丽差不多。
见到覃丽后，一群人立马扔掉手里的烟，乱七八糟站起来，七嘴八舌和覃丽打招呼。
“大家姐！”
又是黎月听不懂的粤语，但看他们恭敬的态度。
应该是大姐大之类的称呼。
黎月觉得自己真相了，一旁的黎景华却微微皱起眉头。
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握拳抵在嘴前，咳了两下，不轻不重，肩膀也只是轻轻颤动。
覃丽却急急忙忙挥退那群人：“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嘛，明天不用做工啊！”
黎月看她好像有点慌张，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群人都是社会人，平时跟着覃丽打打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