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回到灰色小楼的时候,三层走廊尽头的门还开着。
灯换了。不再是白炽灯管,换成了一盏旧式的油灯,搁在办公桌右上角,灯芯被剪得很短,火光几乎不晃。周德厚坐在灯旁边,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搁着一把剑——铁剑,剑鞘是黑的,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像有人握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包浆。
沈夜行在门口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剑柄上那两个刻字上,笔画粗砺,像是用刀尖直接在铁上刻出来的,没有修饰。
破律。
周德厚没有抬头。他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剑脊,从护手到剑尖,擦完一遍把布翻面再擦一遍。你爸的剑。他擦完最后一遍,把剑横过来搁在掌心,剑刃朝着自己的方向,像是给沈夜行看一个完整的东西,他在骊山底下那间石室里找到的。一共做了三把,一把他自己带着进了鬼门,一把留给了你,另一把——
另一把在哪?
碎了。周德厚把剑转过来,剑柄朝外递向沈夜行的方向,这把是他留给你过了十八岁再碰的。你今年二十四,超了六年。
沈夜行走过去,伸手接过那把剑。剑入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沉,不是那种压在手腕上的沉,是一种从剑脊内部向外撑的均匀分量,像是这把剑被做出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固定的重心。他握住剑柄,麻绳的纹理正好吻合掌心的弧度,像是有人提前用他的手掌量过。
我爸用这把剑打过谁?
没打过人。周德厚把绒布叠好放在桌角,他做这把剑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进鬼门了。这剑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破东西的。
沈夜行把剑握在手里,指尖划过剑脊上那道弧纹——跟他手背上的印记一样,也跟破律剑鞘上的秦篆纹路一致。三道纹路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出现,像是同一条河被截成了三截。
他把剑收进腰间,跟桃木剑并排放着。两柄剑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像是金属在确认同类。
内鬼的事。沈夜行说,还是站着的,钟无艳说内鬼不是您,是她姐妹在临死前看到了穿白衣服的人进了她屋子。您觉得穿白衣服的人是谁?
周德厚靠在椅背上,油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拢了一叠,码齐边角,然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的边缘,像是找一个节奏来组织话。
黑羊核心层,至少有一个人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进来的。他的档案补得很完整,但补得太整齐了——就像有人照着标准模板填的。
您查过这个人?
查了。查不到底。周德厚把手伸进抽屉,取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个人是你爸进鬼门之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你可以从这条线往下走。
沈夜行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老茶馆地下室的烈士墙一角,取景框里框住了三张照片——沈青、沈渊、以及第三张脸。那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轮廓,看不出具体五官。照片背面的日期是1975年七月,他爸死之前一星期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