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问题比雪先到。
外线木桩下堆了半筐纸。白塔的打印函压在底下,程观手写的喊话稿浮在上面,最上面是普通人冻得发青的字条。
登记员一张张念。有人问母亲昨晚没进避寒棚,是不是半山放弃了老人;有人问为什么用白塔药的孩子能优先;还有人问半山是不是早就知道候车室路线,却瞒着不说。
马叔蹲在长桌边听,越听脸越黑,一口没点着的旱烟含在嘴里。“这哪是问事。这是过堂。”
林雾没接话。她得先分清哪些纸能碰。
许曼从里面抽出一张,脸色沉下来:“这个要答。”
纸上写的是一个孩子,用了白塔雾化管后嘴唇发紫,家属问是不是药物问题。
许曼当即去查。孩子在,呼吸粗,指甲盖也泛青。她量了雾化时长,又问过家属,最后把管子拔了。“药没事。”她一边擦手一边说,声音很硬,“是他们怕浪费,把一次的量拖成两次。再加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林雾立刻改提醒:雾化耗材不得私自延长;嘴唇发紫、胸口凹陷、意识发沉,直接报医疗线。新规贴出当天,就有人来退多余的耗材。那张纸救了一条命。
半小时后,宋临抽出另一张,问白塔说半山已经扫过药箱流向码,要求公开扫描记录。
“假的来源。”宋临把三箱药底部的照片、封存码、半山自记流向表编号一并贴出,只写两个字:未扫。他又补一行:白塔如称已扫,请提供扫描时间、设备号、上传节点。
外面的大广播空了十几秒。程观接得很快:“没扫,怎么证明没扫?”
马叔这回真笑了:“又来了。没底的井。你跳进去,证明你没扫;他再让你证明证明是真的。谁答谁输。”
林雾没理程观。她拿炭条在板上写字,指尖冻得发木,写到第三行时甩了甩手。
正在伤人、可能立刻伤人、牵着医疗和避寒的,马上答;牵扯来源真假、物件真伪的,核完源再答;改规则、动到多人资格的,公开答。剩下的暂存。她在“暂存”旁边补了两个字:编号。编号是做给外面看的,省得有人说半山把问题吞了。
编号刚贴上,就有人来试。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到桌前,把纸拍得震响:“我这个算哪类?”
纸上写:为什么我家不能多分一勺米。
登记员卡住了。这纸既问不出真假,也不算改规则,更不沾马上害人。可那孩子确实瘦,颧骨支着皮,眼睛却亮。
女人见人犹豫,嗓门立刻拔高:“你们不是说有三类吗?我孩子饿死算不算危险?”
人群围近,雪水在鞋底踩得咯吱响。这种问题最容易把规矩撕个口子——因为它真,真到一句话挡不回去。
许曼看了孩子一眼,伸手接过来:“先称体重,量体温。”
女人愣住:“我问的是米。”
“孩子营养够不够,是即时危险。”许曼头也不抬,“米的事,另说。”
林雾让登记员把那张纸拆成两半:儿童营养风险,进即时危险;家庭加粮申请,进普通物资队列。孩子该查,米不能插队。
女人脸上先是难堪,后来松了些,低声说:“我不是想闹。”
“所以先看孩子。”林雾说。
围观的人没起哄。他们把这事看明白了——纸要拆开答,人不能推开。
上午十点,问题登记口从裂缝登记口旁边分了出来。两张桌子相距三步,一边管人被怎么套话,一边管外面问什么。
林小满抱着热水瓶坐在角落,看了很久,忽然指着问题筐:“有些纸不想被打开。”
林雾一怔:“什么叫不想?”
小姑娘皱起鼻子:“像上次红梳子那样。它不是等人,是等我们看错。”
宋临立刻戴上手套。筐里有三张纸格外新,纸边整齐,一点雪水都没沾,字却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一张问半山是不是藏了死者名单,要求公开所有姓名;一张问0号房是否确认死亡,请家属认领;第三张最短——林雾母亲是不是已经替所有人签过。
林雾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半拍。她自己的母亲还躺在0号房里,这事她比外面谁都清楚。
屋里明明冷,登记员还是出了一手汗。
这三张纸要的根本不在答案。它们要把候车室那条线重新拖出来。只要半山开口解释,外面所有寻亲的人都会被点着,白塔能顺势要求接入,程观能顺势卖票。
林雾把三张纸单独封存,只在板上写:诱导点名。不公开内容,只发风险提醒——凡要求公开死者、失踪者、0号房姓名的,不进公开答复;寻亲仍走不点名来源复核;不许用问题逼人认领。
外线果然有人不满。一个男人冲到木桩前:“你们凭什么不答?我弟弟可能就在名单里!”
韩维过去挡在他身前,嗓子哑得厉害:“我也想问我老婆。”
男人愣了一下。
“可我一问,就有人替我、替她再答一遍。”韩维说,“那她就真没了。”
男人的火没消,手还攥着,但没再往前冲。
下午,白塔送来第三封函,这回是一张评分表:第三安全区公开说明完整度评估。已答三项,未答二十七项,透明度不足,建议外部人员谨慎进入。程观把这张表念得很大声,外线又躁了一阵。
林雾等他念完,把半山的问题板翻到背面。背面也有账:今日即时危险四项,已处理四项;来源复核三项,已处理二项,一项等对方给节点;规则变更一项,已公开;暂存诱导点名三项,不公开内容。
她没跟白塔比谁的问题多。她比的是哪些问题真落到人身上。
傍晚,那个质问弟弟的男人又来了。这回没喊。他把一张纸推给登记员,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段来源:东外环旧邮亭,七孔边框,左下角有烧痕。
“这样能查吗?”他问。
林雾点头:“能进来源复核。”
男人把纸按在桌上,指节泛白:“那我等。”
他还是想知道答案,但他没再拿名字去砸门。
凌晨,未来门亮起一条细缝。纸条滑出来,边角像被谁咬掉一块,只剩下半行:“……只答三类。”背面还有一行,被水洇得发毛:“雪化之前。”
林雾把纸对着灯看了一会儿。门框上的霜又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