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青河乡的雨还没停。
刘绍民接完电话,脸色变了。
“周县长,青华建材厂出事了。”
周崇山站在乡政府走廊里,身上的雨衣还没脱。
“说清楚。”
刘绍民压低声音:
“厂里停工,工人聚在门口讨工资。人社、信访、工信都赶过去了。刚才有人砸了门卫室玻璃。”
林知远站在旁边,刚经历完后山转移,裤脚还滴着泥水。
他立刻在本子上记下几个词:
青华建材厂。
停工。
欠薪。
工人聚集。
砸玻璃。
周崇山只问了一句:
“厂方负责人到场没有?”
“还在路上。”
周崇山脸色沉了下来。
“工人到了,干部到了,负责人没到。”
这句话不重,却让走廊里的气氛瞬间紧了。
半小时后,车队赶回县城。
路上,陈克明不断接电话。
“多少人?”
“有没有媒体?”
“谁在现场?”
“许南枝已经过去了?好,让她先把代表分出来。”
林知远坐在后排,把断断续续的信息一条条记下。
他越记越觉得不对。
普通欠薪,不会在暴雨夜突然集中爆出来。
普通停工,也不会把信访、人社、工信全都拖到现场。
更不该有媒体闻风而动。
这事不是自然炸的。
是被人点着的。
凌晨三点,车停在青华建材厂门口。
厂区外的路灯惨白,十几个工人围在门口,有人抽烟,有人骂,地上碎玻璃还没清理干净。
许南枝站在人群边上,正低声劝一个情绪最激动的工人。
她没有讲空话,只反复说三件事:
先推代表。
先核人数。
先把欠薪月数说清。
这种办法不显眼,却有效。
闹哄哄的人群慢慢被分开。
周崇山下车后,没有急着往人群里走。
他先问人社局:
“涉及多少人?”
人社局干部脸色发虚:
“初步了解,四十人左右。”
“左右是多少?”
那人答不上来。
周崇山声音冷了些:
“事情闹到半夜,还在说左右?”
“二十分钟内,把人数、月数、合同情况、发薪记录摸清。”
“别到天亮还跟我说正在了解。”
几名干部立刻散开。
林知远站在一旁记录,心里第一次真正明白,现场处置不是安慰人。
是先把事实从乱麻里拽出来。
没有事实,所有表态都是空的。
很快,许南枝把三名工人代表带了过来。
“大致三十九人。”
“二十七人拖欠两个月。”
“十二人拖欠三个月。”
“今晚有人放消息,说厂里准备借设备故障拖着不发工资,所以情绪炸了。”
周崇山问:
“谁放的消息?”
许南枝摇头:
“还没查清。”
这时,青华建材厂负责人黄志成终于到了。
他四十多岁,衬衫皱着,一下车就擦汗。
“周县长,真不好意思,设备故障来得突然,厂里资金也紧,我们正在想办法……”
周崇山直接打断:
“先别说场面话。”
“欠薪多久?”
“为什么欠?”
“设备是真故障,还是借口?”
“今晚是谁把消息放出去的?”
黄志成脸上的笑僵住。
“工资确实有点延后,也就两个月左右。”
旁边一个工人立刻喊:
“三个月了!”
人群又躁起来。
周崇山看向人社局:
“名单。”
人社局很快把初步核对表送上来。
三十九人。
十二人三个月。
二十七人两个月。
周崇山把表放在黄志成面前。
“这叫两个月左右?”
黄志成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林知远站在旁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黄志成说“资金紧”的时候,眼神很稳。
可一说“设备故障”,手就下意识摸鼻梁。
林知远没有插话,只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厂方对设备故障表述明显回避,需工信现场核验。
周崇山余光扫到这一行,眼神微微一停。
随后他直接定调:
“今晚先定三件事。”
“第一,厂方明天上午十点前拿出具体发薪计划。”
“第二,人社局连夜核清名单,一个不能漏。”
“第三,工信局和园区办明早进厂核设备和资金情况。”
“谁再拿空话糊弄,直接追责。”
这几句话落下,现场终于压住了。
工人代表被带进接待室。
黄志成被留下继续谈。
天边发白时,第一轮处置才算结束。
许南枝从接待室出来,眼底有明显疲意。
她看见林知远还在补记录,递给他一瓶水。
“你还没写完?”
“把时间线补清楚。”
许南枝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熬通宵处理这种事,感觉怎么样?”
林知远合上本子。
“比我想的乱。”
“乱才是基层。”
她声音很轻:
“很多事不是开会时那几句话,而是半夜三点站在现场,一句一句把情绪压下去,一项一项把事实抠出来。”
林知远点点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别再往建材厂的事里伸手。你这样的新人,扛不起。
林知远看着屏幕,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许南枝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林知远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拿着手机走向陈克明。
“主任,我收到一条短信。”
陈克明看完,脸色一下沉了。
“谁发的?”
“不知道。”
林知远声音很稳:
“但它证明,建材厂这件事背后,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往下看。”
陈克明看着他。
“你想怎么处理?”
林知远没有犹豫:
“纳入现场处置记录。”
“作为干扰调查的情况,留痕。”
陈克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点头:
“写进去。”
不远处,周崇山也听见了。
他走过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不变,只说了一句:
“年轻人,第一天有人记住你,不一定是好事。”
林知远抬头:
“我知道。”
周崇山看着他:
“怕吗?”
“怕。”
林知远停顿一下。
“但如果因为怕,就把收到的威胁藏起来,那以后他们会更敢发。”
周崇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回去后,把今晚时间线、处置过程、短信情况,一起整理成专报。”
“交给我。”
陈克明神色一震。
专报。
这不是普通会议记录。
这是进入县领导视野的正式材料。
林知远点头:
“明白。”
就在这时,工信局干部匆匆跑来。
“周县长,初步核了一下,厂里设备停工情况不太对。”
黄志成脸色瞬间变了。
周崇山转头:
“怎么不对?”
那干部看了一眼黄志成,声音低了些:
“设备不是昨晚停的。”
“至少三天前就停了。”
现场一下安静。
林知远看向黄志成。
黄志成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如果设备三天前就停了,说明欠薪和停工根本不是突发。
而是有人一直压着。
直到这个暴雨夜,才突然让它炸出来。
周崇山缓缓开口:
“黄志成。”
“你刚才说,情况来得突然。”
“现在再说一遍。”
天已经亮了。
可青华建材厂门口的空气,比雨夜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