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太学明伦堂从未这么拥挤过。
平日里上课,前排坐满就不错了,后排常常空着一大片。但今天。座无虚席。连窗台上都坐了人,门口还挤着一堆没抢到位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位置。左侧第三排,那个穿深青色襕衫的少年。
陈子安。
面圣的消息、太学门口的冲突、沈鹤山亲自接引。这些事在过去一天一夜里传遍了太学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想看他出丑,有人想看他翻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陈子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春秋》,正在翻最后几页。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一场与他无关的考试。
韩彪坐在另一侧,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嘴角挂着一种等着瞧的笑。
---
上课的钟声响起。
沈鹤山从明伦堂后门走进来,手里捧着几卷书,神色一如往常。平静、从容,像是没注意到今天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他走上讲台,把书卷放下,扫了一眼全场。
今天不讲新课。
他顿了顿。
先温习。我出题,你们答。答得好的,今天可以提前下课。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鹤山平时不怎么搞突袭提问,今天这是怎么了?
韩彪心里一亮。他知道沈鹤山是在给陈子安搭台子。
或者说,是在给他挖坑。
---
第一题。沈鹤山的声音在明伦堂里回荡。
《春秋》隐公十一年,郑伯以璧假许田。这里的是什么意思?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个生员陆续举手回答。
假,借也。郑伯用璧玉抵押,借了许国的田地。
周礼有云。假田不逾时。郑伯这种做法,其实是变相的侵占。
沈鹤山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然后他看向陈子安。
陈子安,你觉得呢?
全场安静下来。
陈子安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
假,表面上是借。但《春秋》的笔法向来微言大义,用一个字,写的是据为己有之始。郑伯不是借田,是以璧为饵,试探周天子的底线。今天借一亩,明天占十亩。郑伯的野心,从这一个字就开始了。
台下安静了。
沈鹤山的手轻轻按在书卷上。那是他听得出神时才有的习惯性动作。
那郑伯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陈子安顿了顿,郑伯的子孙把许国吞并了。三家分晋之后,郑国被韩国灭掉,贪来的地,最后一块都没留住。
沈鹤山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太学里,沈鹤山说的。分量极重。
韩彪的脸色开始不太好看了。
---
第二题。沈鹤山没有给太多喘息的时间。
即兴一首,以为题。体裁不限。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即兴赋诗。这是太学最难的考题之一。没有准备、没有参考,全靠临场发挥。
几个自诩诗才的生员陆续站起来念了自己的作品。
秋风起兮白云飞……。中规中矩。
霜叶红于二月花……。有些味道。
秋雨萧萧愁杀人……。略显俗套。
沈鹤山一一点评,不温不火。然后。
陈子安。
陈子安站起来,想了想。
他本来想背一首《山行》或者《秋词》。但那些都太轻盈了。
他要的不是
他要的是让全场闭嘴。
于是他开口了。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明伦堂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第三排的一个生员手里的笔掉了。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沈鹤山的手指停在了书卷上,没有再动。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明伦堂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有人张着嘴,有人低着头,有人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话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首诗,不是或者的问题。
那是在太学的明伦堂里,当着祭酒和教授的面,写出来的一首足以载入诗册的佳作。
而写它的人,不过二十。
过了很久,沈鹤山才缓缓说了一句话。
这堂课……我没有东西可以教你的了。
---
韩彪的脸色已经从不好看变成了铁青。
他没想到陈子安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以为陈子安最多就是能背几首以前写过的诗,应付一下场面。他没想到陈子安会当场写一首,而且写到让沈鹤山说出没有东西可以教这种话。
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沈师,韩彪站起来,作诗算什么真本事?科举又不考作诗。有本事,论策论。
他看向陈子安。你敢吗?
陈子安看着他,没有说敢不敢,只是说了一句。
请沈师出题。
沈鹤山看了韩彪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然后他转向陈子安。
今日的策论题,论当今边患之根源
---
陈子安站到讲台前,面前是满堂的教授和生员。
他没有拿稿子,没有犹豫,开口即是,
大周的边患,不在边关。在朝堂。
台下一片寂静。
自古边患,只有两种。一种是外敌入侵,一种是藩镇割据。外敌入侵,打回去就是了,人力、物力、财力,只要有决心,总能打赢。但藩镇割据,打不回去。
他顿了顿。
因为它们不是敌人。它们曾经是大周的军队。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了最痛的地方。
安史之乱以降,藩镇尾大不掉,中央令不出京畿。为什么?不是因为没有能打的将军,是因为藩镇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利益链。节度使的儿子想接父亲的班,节度使的部下想升官发财,这些利益,朝廷给不了,但藩镇自己能给。所以将士们忠于节度使,而不是忠于朝廷。
那怎么解决?沈鹤山问。
没有速效的办法。陈子安说,要有,也只能分三步走。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分权。节度使兼管军政、民政、财政三权于一身,这就等于一个独立王国的国王。军权归朝廷统辖,民政归地方州府,财政归户部。三权分立,互相牵制。
第二,通商。藩镇之间互相依赖,山东的盐运到河南,河南的粮运到河北。彼此有了利益往来,打仗的成本就高了。商人比士兵更不希望打仗,因为打仗断了他们的财路。
第三,科举。现在的科举名额大多给了世家子弟。寒门有才之士进不了朝堂,只能去藩镇讨生活。如果朝廷给寒门一条路,开恩科、增名额、降门槛,天下有才之士就会涌向京城,而不是涌向藩镇。
他说完,全场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话来。
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的生员、那些讲了一辈子策论的教授、那些见惯了高谈阔论的沈鹤山。所有人都被一番话震住了。
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华丽。
是因为那些话太扎实了。扎实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扎实到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东西。
沈鹤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
他没有点评。没有打分。没有说或者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评价了。
韩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色已经不只是铁青了。
是苍白。
他忽然意识到,他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
散场后,陈子安被沈鹤山叫到了后院。
沈鹤山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关上了门。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有人递了条子来太学,要我拼了这身官服,也要把你留住。
陈子安一怔。
是谁?
沈鹤山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递条子的人,不是皇上。
陈子安看着沈鹤山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些什么。
但沈鹤山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只能再跟你说一句话。沈鹤山端起茶杯,在这京城里,你比你想象中,有更多人在乎。
陈子安走出后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学的牌匾。那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亮了很多。
不是因为天气变了。
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撑了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