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碱毒气腐蚀血肉的灼痛,还在骨头里烧。
霍仙姑睁开眼。
她霍然坐起身,胸口起伏,大口喘息。
没有毒气,没有绝望的嘶吼,没有张家古楼冰冷的石壁。
眼前是熟悉的雕花木窗,窗外是长沙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指节分明,皮肤细腻,没有半点被毒液侵蚀的疤痕。
霍仙姑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几步冲到梳妆台前。
黄铜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
眉眼如画,肌肤吹弹可破,尚有未脱的少女稚气。
这不是临死前那个挣扎半生、满身伤痕的霍家七姑娘。
这是民国二十四年,一切还未开始的霍仙姑。
她真的回来了。
霍仙姑抬手,指尖抚过镜中自己年轻的脸颊,抚过脖颈。
前世,这里被强碱灼烧,血肉模糊,最后在剧痛中失去所有知觉。
回忆涌上,张家古楼的黑暗,九门分崩离析的背叛,还有吴老狗娶了解家女,自己沦为全长沙笑柄的那一天。
镜中少女的眼神一点点变化,稚气褪去,只余下恨与决绝。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这一世,我霍仙姑,绝不再为任何人垫脚。”
“砰砰砰。”
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丫鬟金香的声音,难掩兴奋。
“七姑娘,您醒了吗?吴家的五爷来了!”
“说是给您带了顶稀罕的宝贝,指名要见您呢!”
吴家五爷。
吴老狗。
霍仙姑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记得,就是今天,这个少年郎带着他那条刚驯出来的稀有灵犬“三寸钉”,敲开了霍家的大门。
也是从今天起,她一步踏错,陷入情网,最终成了九门争斗的牺牲品,可笑至极。
“七姑娘?”
金香在门外又喊了一声。
“知道了。”
霍仙姑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走向衣柜,金香已经提前备好了几件颜色鲜亮的旗袍,都是准备让她去见客时穿的。
霍仙姑看都未看,径直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了一件素白色的旗袍。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点缀,像丧服。
金香推门进来,看见她换上这身衣服,愣了一下。
“姑娘,您这是……今天见吴五爷,穿这个怕是不太吉利。”
霍仙姑没理会,自己扣好盘扣,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支最简单的银簪,将长发松松挽起。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素净得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这样很好。
今天,本就是去给上一世的自己,送葬。
霍家大厅。
霍仙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她的二叔霍梁,三叔霍柄,还有几个族中颇有话语权的长辈,都齐聚一堂。
他们正围着一个穿着时髦西装的年轻人说话,个个笑容满面。
那年轻人眉清目秀,笑起来眼角弯弯,有股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与不羁。
正是年少意气的吴家五爷,吴老狗。
在他脚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竹笼,笼子里趴着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狗,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那就是日后闻名九门的三寸钉。
霍梁看见霍仙姑进来,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他站起身,笑呵呵地招手。
“仙姑,快来快来,五爷可是等你许久了。”
“五爷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和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另一个长辈也跟着帮腔。“是啊,吴家如今在长沙城的势力如日中天,仙姑你要是嫁过去,那可是享不尽的福气。”
一言一语,都在暗示她早日嫁人,好把霍家的盘口生意交出来。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些所谓的亲情绑架,一步步让出了霍家的大权。
霍仙姑目不斜视,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
吴老狗的目光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黏在了她身上。
他看着她一身素白,非但不觉不妥,反倒认为她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不染凡尘。
他看呆了。
直到霍仙姑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脸上泛起红晕,有些结巴地开口。
“霍……霍姑娘,我来给你送礼物了。”
他提起脚边的笼子,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这是我花了三年才驯出来的宝贝,它叫三寸钉,能闻土辨金,是我特意带来送给你的。”
还是那套说辞,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霍仙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又充满爱慕的眼睛。
曾几何时,她就是沉溺在这双眼睛里,万劫不复。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在大厅所有人的注视下,霍仙姑抬起了脚。
她穿着平底布鞋的脚,对着吴老狗手里的竹笼,没有半分犹豫地踹了过去。
“砰!”
竹笼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地上。
笼门被撞开,里面那只雪白的小狗呜咽着滚了出来,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霍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霍家的长辈们面面相觑。
吴老狗捧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整个人都傻了。他愣愣地看着霍仙姑,眼神陌生,好似不认识眼前的人。
“霍……姑娘,你……”
霍仙姑没看他,而是看着地上那只发抖的小狗,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吴五爷好大的手笔。只是吴家的事,都弄明白了吗?”
“令兄吴铁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吴老狗又是怎么在刑场上像条狗一样被人拦在外面的,这些烂摊子都收拾干净了?”
“还有脸带着你这些狗,来我霍家谈情说爱?”
吴铁枪决案,是整个吴家的禁忌,更是吴老狗心中最深的一道疤。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死在张启山的枪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份恨,这份痛,他埋在心里五年,从不敢轻易触碰。
可今天,却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血淋淋地揭开。
吴老狗的脸色煞白,那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余下被戳中痛处的难堪与愤怒。
眼前的霍仙姑,和传闻中那个温婉娴静的七姑娘,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寒凉,冻得他心头发慌。
“你……你怎么会知道……”
吴老狗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腕问个清楚。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
整个大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吴老狗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边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巴掌印。
他彻底懵了。
长这么大,别说被人打耳光,就是重话都没听过几句。
霍仙姑收回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吴老狗。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霍家人,从二叔霍梁,到三叔霍柄,再到每一个刚才还在劝她嫁人的族中长辈。
所有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最后,她扬声宣布,“我霍家女人,今生今世,绝不外嫁。”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气势如虹。
“从今天起,霍家所有盘口,全部由我霍仙姑一人接管。”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