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百战之数
第三场对上使鞭的弟子。鞭梢才刚抖开半寸,叶昭的枪尖已经抵到他喉下,差一点点,停住不动。
那人僵在原地,长鞭垂落,半晌都忘了收。
第四场对手练横练,肩背胸膛硬得能接棍棒。叶昭不跟他硬撞,踩着步绕圈,等他拧身转向的空隙,枪杆斜扫在膝弯。
那人膝盖一沉跪落在青石上,嘴巴张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台下的哄笑,从第二场往后就慢慢淡了。
头一战他用了三招,第二场一招定胜负。到第三场,看台上再没人拿他当个杂役院上来的笑话。
等到第四场落定,连闲言碎语都稀了。满场目光落过来,味道已经不一样。
今日轮到第五场。
日头悬在头顶正中,石阶挤得满满当当。卖热茶的小摊铜壶烧干过一次,摊主拎着壶匆匆往井边跑,一路溅出水。
看台最底层,外门弟子挤成一团。胡三斤扎在人群末尾,个子不够,踮起脚也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肩膀。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口铁锅,琢磨着要不要垫在脚下,好抬高一点。
孙管事伸手扯了他一把。
“锅踩塌了,往后你娘拿什么盛吃食。”
胡三斤脸一热,乖乖把锅放低,不再动念头。
叶昭坐在内门组的席位上,身侧两块位置空着。前些日子还有人凑过来搭话,这两天旁人都悄悄挪远了,不是谁刻意驱赶,是没人愿意挨着他坐。
铜锣还没敲响,闻岐沿着看台侧边走过来。
“今天这一场,是我门下的人。” 他开口。
叶昭握枪的手松了松,抬眼看向他。
“裴延。” 闻岐说,“跟着我十二年。”
“嗯。”
“他和你不一样。” 闻岐声音压得低,“你身上那路本事,是死人堆里带出来的。他是宗里一日日喂着规矩、喂着枪法长大的。”
叶昭没有接声。
“十八岁进山,头一年,一杆枪都握不稳。” 闻岐望着演武台,“如今这一辈弟子里,除却首席,论枪底子,没几个能接下他三招。”
“你想让我让他?”
“我是叫你别拿他试你的枪。” 闻岐看他,“你那杆枪一旦放开,他扛不住,要废。”
叶昭静静回看他:“我自有分寸。”
闻岐沉沉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顿住回头。
“叶昭。”
“嗯。”
“他手里那杆枪,我挑了整整三个月。”
说完,他才真的走开。
不多时,裴延登台。台下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笑声。
他三十上下,身量不算高,肩背松松垮垮看着并不扎眼。手里一杆黑枪,枪身缠着旧布,布边磨得起了毛。
上台先对着叶昭躬身一礼。
“师兄。”
叶昭还礼:“师弟。”
“师父托我问你一句话。” 裴延道。
“你问。”
“这一路交手,你心里记着多少场?”
叶昭垂眸略一回想。
“八十一。”
裴延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铜锣撞响。
裴延的枪一出,便是中正路子。
一枪直刺中路,不快不疾,枪尖锁着一条直线,稳得不见晃动。叶昭侧身避让,枪杆横抬,两杆木枪撞在一处,闷声一响。
裴延收枪后撤一尺,再度递出。第二枪,第三枪,一步一枪。
他的枪法没有花哨变化,扎、拦、拿、崩,全是横岳宗传下来的老法子,横平竖直,起落都有定数。
叶昭的枪路全然是另一副模样。看着纷乱无章,内里藏着一条线,那条线并不笔直,行到半途会突兀拐一个弯,毫无道理。
裴延从来没有对上过这种枪。
第四枪刺向叶昭肩头。叶昭不格挡,枪杆自下而上挑,正中他枪杆中段。裴延手腕一沉,枪尖偏斜出去。
第五枪、第六枪接连递出。两人越打越快,第六枪来回之间,两杆枪在半空磕碰四下,木杆相撞的声响叠在一块,分不清次数。
看台上不少人不由自主挺直身子。
第七枪,裴延刺空。第十一枪,他往前抢了半步。
叶昭的枪尾早候在那一处,停在他腰侧,堪堪没有碰到皮肉。
裴延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枪尾,喉结滚了一下。
他往后退半步,重新握紧枪:“再来。”
再度出手,气势已然不同。裴延枪势陡然加急,又沉又猛,一枪压着一枪,逼得叶昭连连退了三步。
直退到台沿,叶昭脚下踩实,不再往后。
同一瞬,两杆枪同时向前递出。
枪尖抵住枪尖,顶在半空。
台下那些细碎的说话声,一下子掐断了。
两支枪杆被两股力道压得弯起来,像两张绷紧的弓。叶昭虎口一阵阵发疼,对面裴延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两人目光,全都锁在相撞的枪尖上。
相持数息,裴延手上力道先松了半分。
枪尖错开,两杆枪擦着彼此掠过去,谁都没能伤到对方。
各自后撤一步,站稳。
裴延望着他,忽然浅浅一笑。
“师父说得没错。你那枪,当真试不得。”
他把枪尾往青石台上一顿,拱手。
“我输了。”
铜锣应声响起。
叶昭抬眼望向看台边上。闻岐站在原处,先是轻轻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又缓慢点了下头。
石阶下头,一名执事举着木牌走到演武场中央,高高托起来,让四面看台都看清。
木牌上写着两个名字:
叶昭。宁缺。
看台先是静了短短一瞬,跟着嗡声漫开。
有人低声猜测这对阵名单是不是早就定好;有人念叨宁缺多少年不曾下场;也有人一言不发,视线死死钉在台上那杆锈枪上。
各式各样的话语从耳边飘过去,叶昭没有细听。
这个名字,这些日子他听得太多了。
横岳宗首席。三百年难遇的一个。天象境。
执事托着木牌慢慢走过台前,一路高举。底下有个外门弟子,小声把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再念一遍,落到 “宁缺” 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压低。
叶昭立在台上,看着木牌上的字迹。
他从来没有和宁缺照过面,这人只活在旁人的闲谈传闻里。
下一场,他们要同在这青石台上相见。
嗡嗡的人声还在看台盘旋。叶昭把枪重新扛上肩头,一步步走下台。
刚到台边,人群里压着一句低语飘过来,不高,却清晰落进耳朵:
“决赛…… 他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