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台面,冷光灯,消毒水的味道。
沈鹤归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动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身上盖着白布,手脚冰凉,像被冻了很久。
记忆像碎片一样扎进来。
金色的光。坠落。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归元鼎。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不是她的身体。
千年修为散尽。这具身体孱弱得像一张纸。但的本能还在。
她抬眼看四周。停尸房。三面不锈钢柜,一排冷柜,墙角一台心电监护仪。监护仪上,一条直线。
沈鹤归没有惊慌。活了上千年,什么没见过?她只是安静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人气。从墙壁那边渗透过来的,不止一个人。
第一境——人气。看一个人的气场,能知道他的健康、情绪、运势。这一境她早已炉火纯青,哪怕修为尽失,本能仍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标签和记录本。
护士低头写了两笔,抬头——
啊——!!!
托盘摔在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护士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柜门,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你你——你活了?!
沈鹤归看着她。
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她的气。
气场杂乱,表面浮着一层浅灰——疲惫、焦虑、心事重。但印堂处有一点暖黄,说明根基不差,近期没有大灾。只是左肩上方缠着一缕黑丝。
很细,很淡。死气。
沈鹤归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活的。别叫。
护士腿都在抖:你……你刚才心跳都停了……监控仪都成直线了……
仪器有时候会出错。
不是出错的问题!你、你已经签了死亡证明——
那就撤了。沈鹤归淡淡说,我没死。
护士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姑娘说话的态度太镇定了,镇定到不像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人。
你叫什么?沈鹤归问。
啊?我……我叫小刘……
小刘,你在哪上班?
就……就这个医院……急诊科的……
急诊科。难怪。沈鹤归点了点头,你左肩上有东西。
……什么?
黑气。沈鹤归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很淡,但确实有。三天之内,别走夜路。尤其是子时以后。
护士脸上恐惧变成了狐疑:你是不是脑子……你刚从停尸台上下来你知不知道——
信不信随你。沈鹤归打断她,但你印堂的气在散。三天不走夜路,七天之内去庙里拜一拜。否则你母亲会出事。
护士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母亲?你调查我?
看出来的。你不用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肩膀凉飕飕的?
看出来的?你怎么看出来的?你什么眼神啊你?你到底……
左肩黑气缠身,是你最近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不一定是你的问题,可能是你待过的地方。你最近去过哪家医院?
护士声音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死气。不是你的,是你接触过的某个病人的。那个病人已经走了,但死气留了下来,沾在你身上。三天内别走夜路,记住了?
护士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鹤归说,你男朋友在骗你。
……什么?!
他外面有人了。不止一个。你气场上有两条桃花煞,都不是你本人的。
他……他说他在出差……
没出差。在跟别人约会。沈鹤归说,你印堂上的桃花煞是两天前沾上的,那天他应该说是去邻市开会。
护士的脸彻底白了:他……他确实说是去邻市……你怎么——
看出来的。回去翻他手机,别打草惊蛇,先收集证据。
护士的眼眶红了,嘴唇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材精瘦,面相阴鸷,走路没声音。他扫了一眼沈鹤归,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抹眼泪的护士。
出去。他对护士说。
护士像得了赦令,连滚带爬地跑了。
门关上。停尸房里只剩两个人。
沈鹤归看着他。
用看他。
气场暗红,煞气缠身——杀过人,而且不止一次。至少三条人命。但气根处有一丝浑浊的暖色,说明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身上有牵挂。
右膝微跛,站姿偏左——左腿有旧伤。指甲缝里有黄泥,鞋底磨损不均——最近去过郊区,土质偏红。
家中有人等他。而且那个人,病得不轻。
黑西装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目标是她手臂上的输液管。
陆总说了,男人声音很低,姜家那个死了的女儿,不能活。
沈鹤归没动。
你叫马奎。
男人手一顿。
三年前在城南废仓库干的那一票,分赃不均,你杀了两个人。钱没拿到多少,倒是留了一身骚。
马奎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
别急,还没说完。沈鹤归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左腿是五年前被人打的,接骨没接好,阴天会疼。你妈在郊区老家,尿毒症晚期,每周透析三次。你干这行,就是为了她的医药费。
马奎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震惊。
这些事,没有任何外人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刚死过的人。沈鹤归说,但你杀了我,拿不到钱。
……什么意思?谁雇的我,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因为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沈鹤归说,雇你的人,不会付你第二笔。沈鹤归看着他,你身上三条命案,最近警方在查城南的旧案。你今晚出现在这里,走廊有监控,门口有摄像头。你猜,你杀了我之后,你还能活几天?
马奎脸色变了。
你妈还等着你。沈鹤归说,透析不能停。你进去了,谁管她?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出来的。沈鹤归说,跟你妈说,换个医院。郊区的设备太差,撑不了多久。市中心第三人民医院肾内科有个王主任,手艺好,费用也低。
沉默。
马奎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五秒。十秒。
……你到底是谁?
一个该死没死的人。沈鹤归说,走吧。别再来了。下次你再来,我不会只跟你聊天。
马奎转身,推门走了。脚步声急促,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鹤归靠在不锈钢台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虚了。说这么几句话,耗的精力比当年在钦天监批一百道奏折还多。
她慢慢滑坐下来,靠着柜门,闭上了眼。
这具身体的记忆正在慢慢涌来。碎片化的,但足够她拼出一个轮廓。
姜晚吟。二十三岁。姜家二小姐。
不是病死。是被虐死的。
继母容不下她,父亲视她为耻辱。同父异母的妹妹姜雪凝更把她当眼中钉。这具身体上的掐痕、冻伤、旧伤新伤,触目惊心。
最后那一,是被人推进了冰水池。
冬天。冰水。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豪门争斗。古今同理。千年前她在朝堂上见多了。
她正要理清思绪,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
门被猛地推开。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相刻薄。他身后跟着几个衣着讲究的女人,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眼眶通红,楚楚可怜。
姜伯年。姜晚吟的父亲。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沈鹤归,脸色铁青。
那个孽种要是活了,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姜家的脸就丢尽了。
身后的周芸掩嘴一笑:老爷说得是。这种人,死了才干净。活着也是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