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正问完那句话，现场静了一瞬。
然后，才听林昭道“爹，儿子回来之前，北莽那边动静已经不对了”
林昭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去年入秋开始，北莽的小股骑兵越境袭扰比往年密了不止一倍”
“以前一个月来一回，抢完就跑，去年十月之后，隔三差五就来一趟，规模也从几十骑涨到了两三百骑”
林守正没说话，手指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林晖把话接过去：“更邪乎的是，以前北莽人抢完东西就走，从不留人”
“可今年开春之后，有几个寨子被抢完之后，北莽人竟然没走，就地扎了营”
“边军斥候跟了几回，发现他们是在踩点探路，不是抢完就跑的路数了”
“踩点？”林守正眉头皱起来。
“对，就是踩点”林昭往前倾了倾身子。
林守正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鹰门关的曹守将就没管？”
林昭嗤了一声，没说话，看了他哥一眼。
林晖摇了摇头：“曹守将是京营里出来的，没正经打过边关的仗，只是意味严格下令防守”
“混账”林守正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茶碗蹦起来半尺高，福全赶紧上前扶住。
林晖继续道：“到了正月，北莽的动静就更大了，以前是几百骑，正月里开始出现上千骑的队形”
“沿着鹰门关外围来回晃，边军几个前沿哨所被拔了两个，哨兵死的死抓的抓，曹守将这才慌了”
林守正闭了一下眼，胸口起伏了两下，才睁开：“接着说，传言是怎么回事？”
林昭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儿子回来之前，营里从抓到的北莽俘虏嘴里撬出来一个消息”
“俘虏说，十八部要凑四十万骑，从鹰门关、青石口、白狼谷三路南下”
北莽人打仗是全民皆兵，十五岁往上、六十岁往下的男丁，一人三马，粮草自己带。
四十万人里真正的精骑大概十来万，剩下的是牧民和奴隶，负责赶羊赶牛、运辎重。
可就算这样，四十万人往南一压，鹰门关那点守军根本不够看。
林晖补了一句：“而且听俘虏那个口气，十八部大人这回是铁了心，要马踏中原”
“大虞这两年南北两头烧，北莽人又不是瞎子，他们能看不出来？”
林守正沉默了好一会儿，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啄食的声。
北莽和中原历来如此，每当中原内乱之际，就是关外草原部落崛起之时，二者乃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林守正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圈，靴底踩在青砖地上闷闷地响。
他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两个儿子。
“你们俩从北疆赶回来，一路上走了多少天？”
“五天，鸡鸣县距离鹰门关不过三百里，若非马的脚力不行，三日可达”林晖开口道。
“三天，一旦鹰门关被破，北莽联军三日便可到达这里”林守正转过身来。
此时，福全突然开口道：“老爷，二位刚回来，还没吃饭，是不是先...”
林守正这才意识到，关顾的说话了，还没有问两个儿子饿不饿，实在是枉为人父。
“你们俩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先吃顿安生饭，今天咱们出去吃，为你们接风洗尘”林守正开口道。
林昭和林晖对视了一眼，兄弟俩都笑了。
“爹，您刚放出来，身上还有闲钱？”林昭问得直白。
林守正老脸一红，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桌上：“朝廷补的俸禄，不多，够吃一顿”
福全在旁边凑上来，笑呵呵道：“老爷，要说吃饭，老奴今天在东街转的时候，瞧见一家新开的酒楼”
“叫一品香，排场不小，门口围了一街的人，说是开张半价，老奴闻着那味儿，香得腿都挪不动”
“一品香？”林守正挑了挑眉。
“对，老奴打听了一嘴，说是韩家村里正韩川开的，就是前两天押着漕帮俘虏来告状那个”
林守正手里那锭银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韩川？”他抬眼看了看福全，又看了看两个儿子。
“正好，我本来就打算去韩家村见见这个人，既然他的酒楼今天开张，咱去捧个场”
他把银子揣回袖子，一挥手。
“走，一品香”
一品香一楼大堂挤得水泄不通，八张八仙桌全坐满了，还有七八个人站着等位。
林守正带着两个儿子和福全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瞬。
林昭抽了抽鼻子，黝黑的脸膛上那两道浓眉挑了起来：“爹，这味儿，真香”
林晖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哥，你眼睛往那边看”
林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门口长条凳上还摆着半扇没剁完的野猪。
“挂甲野猪？”林昭眼睛一瞪。
韩川从门里迎出来，抬头一看，目光扫过福全和林昭林晖，最后落在林守正脸上，愣了一下。
“县尊大人，您怎么来了”韩川立即上前。
林守正负手站在门口，没穿官袍，一身青灰色的便服，但韩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韩里正，你这酒楼开张，本官也来沾沾喜气”林守正语气平淡。
“县尊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一品香蓬荜生辉”韩川侧身让道，回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子。
此言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数十道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何老汉嘴里那块肉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旁边几桌客人也纷纷起身作揖。
林守正摆了摆手：“坐坐坐，今天本官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升堂的，诸位随意就好”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那股子当官的威仪不是想收就能收干净的，堂屋里说话的声音还是矮下去了一截。
几个吃了差不多的客人，很有眼力见的让出了靠窗的八仙桌，林守正坐了主位，林昭、林晖坐两边。
“韩里正，招牌菜有什么，介绍一下”林守正拿起菜单翻了两页。
“一品锅今儿免费，给您先上一份。水晶肘子、鱼头煲、红烧肉是今天的头牌，五折”韩川一一介绍道。
“那就一品锅一份，水晶肘子一份，鱼头煲一份，红烧肉一份，再配两个素菜”林守正把菜单一合。
正说着，后厨门帘一掀，林素秋探出半个脑袋：“姐夫，一号桌的鱼头煲出了，二号桌的肘子还要等一会”
“知道了，你先忙你的。”
林素秋“哦”了一声，脑袋缩回去，帘子落下来。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林昭和林晖同时僵住了，林守正更是直接身体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