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方知府的帖子到了。
送帖子的还是廖幕僚，骑着他那匹瘦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青布包袱。
一个包袱里是二十两银子，另一个包袱里是一匹红绸。
廖幕僚进了济生堂，先把银子和红绸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方知府亲笔写的贺帖，双手递给老郎中。
“方知府说了，青石山团练此番御寇有功，保钟祥一县百姓平安，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红绸是给团练做旗子的，银子是犒劳弟兄们的。”
廖幕僚说话的时候笑容可掬，语气比上次来青石山时更加客气。
“另外，白文选的人头已经送去府城，方知府亲自验过，确认是张献忠麾下悍将无疑。这份功劳，府衙已经上报巡抚衙门了。”
老郎中接过贺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周铮，周铮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地喝，脸上没什么表情。
“廖先生，”周铮放下茶碗，“方知府除了送银子和红绸，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廖幕僚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他整了整青布长衫的下摆，在周铮对面坐下来，把扇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摇了摇，又放下来。
这个动作周铮见过，上次廖幕僚来谈招抚的时候也是这样，扇子一摇一晃，嘴里的话绕来绕去。但这次他没有绕。
“周当家既然问了，我就直说。方知府的意思，青石山团练此番功劳不小，但也惹了些麻烦。白文选的人头挂在钟祥城门上，府城那边有人在传，说钟祥的团练比官兵还能打，方知府手里无兵，全靠一帮土匪出身的团练保境安民。这话传到巡抚耳朵里，对方知府不是好事。传到京城，更不是好事。”
“所以方知府想怎样？”
“方知府的意思，团练的功劳他记在心里，但团练的名头得收一收。最好是团练暂时解散，弟兄们各回各家，等朝廷有需要的时候再召集。”
廖幕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周铮的脸色。
周铮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团练不解散。弟兄们不会回去。回去就是等死。田是青石山分的，路是青石山修的，城墙是青石山补的，张献忠是青石山打的。仗打完了就让我们散？方知府要是觉得团练碍眼，可以把旗收回去。旗收回去以后，钟祥的城墙请方知府自己守。荆门的商路请方知府自己护。张献忠下次再来，请方知府自己挡。”
廖幕僚的扇子彻底放下来了。
他看着周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他早就猜到这个结果，来之前就跟方知府说过，周当家不会同意的。
方知府其实也知道，但他还是让他跑这一趟，因为府城那边有些风言风语，说青石山团练尾大不掉，已经成了第二个孙德彪。
“第二个孙德彪？”
赵大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把腰间的两把刀往桌上一拍，“孙德彪抢地，我们分地。孙德彪烧房子，我们修房子。孙德彪跟官府勾结欺压百姓，我们跟官府合作打流寇。拿我们跟孙德彪比，说这话的人自己是什么东西？”
廖幕僚没有接赵大的话。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周铮拱了拱手。
他说方知府让带的话他都带到了，红绸和银子是真心送的，至于团练的事，他会回去跟方知府说，团练暂时不解散，但以后行事还是要低调些。
人头可以挂在城门口，但最好不要挂太久。仗打赢了功劳是大家的，但风头太过了树大招风。
廖幕僚走了以后，老郎中把贺帖拆开看了一遍。
方知府的字写得很工整，措辞也体面，夸青石山团练忠勇可嘉，有古义勇之风。
但字里行间，老郎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把信放下对周铮说，方知府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自己人。
他是朝廷命官，他有他的难处。他需要青石山替他守钟祥，但他也需要青石山不要太张扬。
一旦青石山的风头盖过了府衙，他这个知府在上官面前就不好交代了。
“他的难处是他的事。”
周铮站起来，把那匹红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要的不是他的夸奖，是他别来碍我的事。张献忠退了，湖广暂时太平了，但太平不会太久。北边的李自成还在河南，东边的清军随时可能再入关。我们这点人，这点地，这点家底，还不够。方知府怕我风头太盛，那是他还不知道，真正的大风还没来。等大风来了，他会求着我出头。”
他说完这句话就出了济生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钟祥城里的街道上零星亮着几盏灯。城门口，白文选的人头还挂在旗杆上，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旗杆旁边两个定武营的哨兵抱着刀，站得笔直。城墙上的巡逻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火光照在城墙上，照出了墙上那些新补的水泥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