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登基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一。
受禅之后,他先绕去柴桑祭了周瑜,再北上回洛阳筹备,消息传出去,太史署的周太史令第一个跑来了,老头子在太史署干了三十年,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捧着一卷历日,上面写满了批注。
周太史令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陛下,十月初一并非上上大吉之日,甲子日更适合登基,丙寅日也不错,还有戊辰日……
唐周看了一眼那卷历日。
就十月初一。
周太史令怔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往后退了半步。
唐周没多解释,他挑这天,跟什么良辰吉日没关系。
四十年前的今天,赤壁之战刚打完,那天他追着曹军的辎重队跑到华容道,三十个人,二十支火把,把曹纯的二十骑虎豹骑吓跑了,一仗下来没挂一点彩。
也是这一天,周瑜在中军大帐里晋他为百人将,替他取了字,远怀天下,不负此生,那便叫怀远。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从刑场上活下来的第四十天。
四十年后的今天,他要在同一天坐上那把坐席。
十月初一清晨,洛阳钟鼓楼响起第一声钟响。
钟声低沉浑厚,越过城墙,越过屋脊,传遍了整座洛阳城,第二声,第三声,九九八十一下钟声连绵不绝,震得屋檐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八十一下钟,敲的是旧时代了结的意思。
洛阳皇城提前三天开始布置,宫门挂了红绸,守军换了新甲,肃立在广场两侧。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执笏板,列队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也没人交头接耳。
风从城北吹过来,掠过广场,吹动了官员们朝服的衣角。
所有人都在等。
太极殿的大门打开。
天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大殿的砖地上铺开一条金色光带,一直伸到御座脚下,唐周踩着那条光带走了出来。
鼓乐声起,编钟、大鼓、笙、箫齐鸣。
他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
冕冠上的玉旒垂在面前,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大典司赞礼官在台阶下高声唱礼,百官随之伏地,山呼的声音一层一层撞上殿顶,又落下来。
透过玉旒的缝隙,他看到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禁军侍卫、宫人内侍,乌泱泱跪了一片。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御座面前,站住了。
他看着那把坐席,以前他站在下面看它,觉得它很高,如今站在它面前,他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高,不过是坐上去的人多了,把它坐高了。
他坐了下去。
御座的坐垫很软,扶手冰凉,上面刻着精细的蟠龙纹,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太极殿安静了下来。
百官齐齐跪了下去。
武将动作快,铁甲碰撞,哗啦一声,文官动作慢些,整了整衣冠,然后伏身下拜。
唐周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说话。
十二串玉旒在他面前晃动。
透过晃动的玉旒,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刑场上举起的刀,江陵城头飘动的战旗,周瑜病榻上苍白的面容,小乔含泪的微笑,那些画面在眼前晃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却又清清楚楚。
他过了一阵子,然后开口了。
自今日起,朕登基为帝。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国号,大唐。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百官的身体齐齐震了一下。
以大唐为号,承大唐气象于四百年前。
殿中没有人动。
唐周看着他们,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朕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减税三年,与民休息。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了第一声跪拜,有人带头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从太极殿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宫门,一层一层地传了出去,宫门外的百姓们听到里面的呼声,也跟着喊了起来。
洛阳城中,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宫门一直传到城南的洛水边上。
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也许是某个白发苍苍的老兵,也许是某个从赤壁一路打过来的将领,那哭声混在万岁的呼声中,听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打了七十年仗的中原大地,终于有了一个新主人。
唐周坐在御座上,听着那震天的万岁声,闭上了眼睛。
他合上眼,再睁眼时,一行字浮了出来。
【建国完成!】
【天命所归成就正式解锁!】
【奖励:国运+100,百姓归心+50】
【天下初定·国号:大唐】
他睁开眼,看着那几行金色的字在虚空中浮现,又消散。
他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当年那个跪在赤壁刑场上等死的黄巾余孽,如今坐在了洛阳太极殿的御座上。
刑场上那把刀离他的脖子只有三尺,现在那把刀变成了玉玺,变成了御座,变成了这片江山。
被历史遗忘的无名小卒,成了大唐的开国皇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传国玉玺,这方玉玺从秦朝一路传到汉,再到曹魏、晋国,最后落在孙和手里,如今由孙和亲手交给了他,他还记得半个月前,孙和在建业御书房中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太傅,天下交给你,我放心。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是想通了的样子。
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份江山,他必须守好。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
公瑾,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周瑜一定看到了,那个英年早逝的大都督,一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坐在御座上的样子。
百官跪了很久。
唐周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多坐了一会儿,想把这一刻记得更久,从明天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只管打仗的将军,要开始守这片江山了。
连打了四十年仗,忽然不用打了,还有点不习惯。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四十年前他的武力值是二十八,现在是六十,翻了一倍还多,那时候他连一个普通小兵都打不过,现在好了,也不用他亲自打了,他坐在御座上,有千军万马替他打。
又自己笑了笑。
殿中百官还跪着,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们不知道御座上那个鬓角微霜的皇帝正在心里算自己的武力值。
唐周收回思绪,清清嗓子。
众卿平身。
他从御座上起身,走下丹陛。
百官按品级退出太极殿。
唐周没有回头看那把空了的御座,走到殿门口,吩咐随行的内侍。
传旨,三日后太极殿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