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阳召集汉省地区所有重、轻工业工厂领导人、骨干，全员到场，无故不得请假。
这是陈阳上任以来，召开的第一个工作大会，但凡还想在这个系统、行业里混下去的人，没有一个敢缺席这次会议。
谁都清楚，新官头一回召集这么大规模的会议，要是无故不到，那就是明摆着不给面子，第一印象先就坏了。
哪怕心里不看好陈阳，甚至等着看他出洋相，表面上的礼数也得做足。
省委大礼堂座无虚席，黑压压坐满了上千人。
往日省里开会，偶尔会有老厂子负责人托词不来，找人代为签到，可今天这种情况一个都没有。
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厂长，平日里架子不小，此刻也正襟危坐，安静坐在席位上。
八十年代，全国绝大多数省份，轻工业有独立厅级单位，不归重工厅管辖，两套班子、两条体系，各行其政、互不干涉。
但汉省建制特殊。
省内工业起步早、工厂杂、体系混乱，早年整改建制时，省里为了统一调度、集中管治，特意将轻工业厅挂靠在重工厅体系下，行政级别独立，可人事、改革、生产、整改大权，全部归口重工厅统筹。
简单来说——
轻工厅有名义独立权，但实权在重工厅手里。
轻工厅这些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彻底从重工厅的管辖下拆分出去，独立建制、自主掌权，再也不受重工厅的制约。
故而往年每次召开这种全体会议时，轻工这边总要找机会发难，或是对重工厅下达的安排百般推诿，或是当众提出分家的诉求，句句都在争自主权，会议常常吵得不欢而散。
可今天一反常态。
轻工厅的一众领导安安静静坐在一侧，一个个敛了往日的锋芒，不插话、不抬杠，连互相递眼色嘀咕的都很少。
他们心里门儿清。
眼下全省亏损工厂改革就是个大火坑，麻烦成堆，风险难料，工人安置、承包风波、追责调查，随便哪一件闹起来都能压垮一个班子。
真要是这会儿闹着拆分出去，那轻工口几十家亏损厂子的担子，就得他们自己一力扛下。
想分家是真的，但没人愿意在这种节骨眼上分家接烂摊子。
先安安稳稳缩在重工厅下面，风险由重工厅牵头顶着，等这阵改革的风浪过去，再提分家才是上策。
大礼堂正席热闹非凡，而后台休息室内，气氛却紧绷到了极点。
仪表总厂厂长曹严华满头冷汗，神色慌张，一路快步找到柴刚，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臂，声音压得发颤，满是惊惧与慌乱。
“柴厅长，错不了，就是这个陈阳，前两天还是我们厂一名普通的工人，现在摇身一变竟然成副厅长了。”
“他肯定是盯上我们厂子了，微服私访，暗中调查，这次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
此刻的曹严华早已乱了方寸，满心都是惶恐。
他终于反应过来，前几日那个任劳任怨、蹲在车间干活、摸清厂里所有流程底细的年轻工人，根本不是普通进厂的新员工，而是隐姓埋名下来摸底的新任厅领导。
柴刚听后不自觉地便皱起了眉头，这个陈阳还没上任，便已经提前潜入厂区摸底暗访，看来是早有预谋。
这次大会，恐怕是想要拿仪表总厂来立威，就是不知他掌握了曹严华多少罪证。
曹严华见柴刚久久不语，脸色愈发阴沉，心里的恐惧更是压不住，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死死缠着对方哀求：“柴厅长，您跟我知根知底，我是您一手提起来的，这次您无论如何都要保我一把，我真的不能出事！”
他此刻把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柴刚身上。
在他看来，背靠大树好乘凉，只要重工厅***开口，区区一个新晋副厅长，断然不敢轻易动他。
可柴刚心里，早已飞速权衡完毕。
陈阳既然暗访多日，既然敢在大会上当众提出来，必然手握实锤，铁证如山，这个时候自己若是贸然跳出来，当众出面保人，非但救不下曹严华，反而会引火烧身。
为了一个曹严华，置自己于危险之地，他才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几乎只是一瞬间，柴刚便决定弃车保帅。
嘴上却笑着安抚着，“这个陈阳虽说是沈书记亲自点名的，但在重工厅还轮不到他说了算，你尽管放一万个心。”
“你稳一点，好好开会，别自己慌了神露出破绽。”
这番话说得温和笃定，底气十足。
曹严华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回去，浑身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
有柴刚这句话兜底，他彻底踏实了。
在曹严华眼里，柴刚坐镇重工厅多年，根深叶茂、话语权极重，压一个新晋副厅长完全不在话下。
哪怕陈阳真在厂里查到些许问题，有厅长大人护着，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他连连点头，满脸感激：“多谢柴厅长！我就知道跟着您干准没错。”
曹严华彻底卸下所有惶恐，整个人底气十足，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小声说道，“柴厅，我听说贵公子在法国留学，这国外不比国内，吃喝拉撒哪样不得花钱。”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眼神隐晦，带着十足的讨好与交底意味。
“您平日里清廉，工资微薄，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闻言，柴刚脸上刻意摆出一副清正自持的模样，微微摆手，故作淡然。
“小孩子在外求学，吃点苦是应该的，年轻人不能养得太娇贵。我虽工资微薄，但勉强还能让他吃饱，饿不着。”
曹严华笑道，“吃饱跟吃好那可是两回事，等这次大会结束之后，我马上让财务给令郎的卡里打五十万过去，咱们这辈儿吃苦也就算了，总该让孩子们享享清福。”
闻言，柴刚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曹严华这是怕自己不办事，提前下的饵。
等大会结束后，你还能不能站在我面前都是两说，必须提前将他给榨干才行。
柴刚点了根烟，缓缓说道，“你说的有道理，孩子一个人在外求学本就不容易，要是还为了生计发愁，恐怕会耽误学业。”
他语气轻松道，“也别等大会结束了。你现在就安排人给他打两百万过去，孩子的生活有了保障，我这边才没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