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的轿车,就像一个脆弱的玩具,被这辆重达几十吨的渣土车,直接拦腰撞飞了出去。
轿车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绿化带上。
挡风玻璃瞬间粉碎,车身严重变形。
手机掉落在车厢的地板上,屏幕已经碎裂。
但通话还没有挂断。
“海子?”
“海子你怎么了?”
“说话啊!”
电话那头,侯亮平焦急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海满脸是血,无力地瘫倒在变形的方向盘上。
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抽离身体。
远处的渣土车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刹车都没踩。
直接撞开护栏,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一滴鲜血,缓缓顺着破碎的挡风玻璃流了下来。
··········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显得分外沉重。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门外的红灯,像是一只滴血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无声地闪烁着。
高育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他的脸色,比这黎明前的天色还要阴沉。
陈海遭遇惨烈车祸,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这个消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犹如一场十级大地震,彻底震碎了汉东官场原本那点脆弱的默契。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老师!”
祁同伟跑到高育良身前,猛地立正,呼吸显得十分粗重。
高育良没有转头,依然死死地盯着窗外。
“查清楚了吗?”
高育良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怒火。
“交警支队和刑侦总队已经联合勘查过现场了。”
祁同伟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肇事车辆是一辆套牌的重型渣土车,司机肇事后逃逸。”
“我们在距离案发现场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采石场,找到了那辆车,但是车已经被烧成了一个空壳,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祁同伟低着头,不敢看高育良的眼睛。
“这绝对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高育良缓缓转过身。
那双常年隐藏在金丝眼镜背后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杀人。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高育良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丁义珍前脚刚跑,陈海后脚就出了车祸。”
“同伟啊同伟。”
高育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
“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祁同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师!您怎么能怀疑我!”
祁同伟满脸委屈,急得直跺脚。
“陈海是我的同门师弟,我们在一起吃过多少苦,我怎么可能对他下这种毒手?”
“再说了,就算我想阻止他查案,我有一万种方法,怎么会用这种最愚蠢、最容易引火烧身的手段!”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那不似作伪的焦急神态,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也清楚。
祁同伟虽然心狠手辣,但还不至于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大马路上公然谋杀一个反贪局局长。
这等于是直接向整个国家的政法系统宣战!
“不是你,那会是谁?”
高育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山水集团?赵瑞龙?”
高育良的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如果是那些资本巨头为了自保而痛下杀手,那汉东的水,就已经深到了连他这个省委副书记都无法掌控的地步了。
“立刻成立省级专案组!”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睛,下达了死命令。
“你亲自担任专案组组长,抽调全省最精干的警力。”
“无论这辆渣土车是从哪里开出来的,无论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必须给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高育良咬着牙说道。
“陈海不仅是反贪局长,他更是陈岩石的儿子!”
“这件事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我们整个汉东省委,都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祁同伟立刻挺直了腰杆。
“是!请老师放心,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揪出幕后真凶!”
祁同伟转身离去,去部署专案组的工作。
高育良独自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起车祸,彻底打破了所有的平衡。
沙瑞金马上就要到了。
这简直是给那位新上任的省委书记,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屠刀。
与此同时。
京州市郊区,陈岩石的家中。
这是一套分外简朴的老式家属院平房。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记录着这位老革命曾经的峥嵘岁月。
但此刻,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悲痛所笼罩。
陈岩石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
他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深深地佝偻着,满头白发显得无比凌乱。
“老陈……”
陈岩石的老伴,王阿姨,坐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
“海子他……他还能醒过来吗?”
陈岩石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藤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
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刚才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看到儿子全身插满管子的惨状。
陈海,他最骄傲的儿子。
那个立志要扫清天下贪官污吏的反贪斗士。
现在却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我的海子,是被人害了啊……”
陈岩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胸口,浑身颤抖,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一辈子。
陈岩石一辈子都在坚守着自己的信仰。
他相信正义,相信党纪国法,相信邪不压正。
他甚至为了大风厂的工人,敢去挡推土机,敢去跟李达康拍桌子。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敢于发声,那些腐败分子就会有所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