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从万骨渊回来之后,发烧了三天。
葬尸堂的人都说他是被瘴气冲了,病恹恹的,也没人管他。老哑巴偷偷给他熬了几碗姜汤,又塞给他半块下品灵石,让他去找山下的郎中去去邪气。
顾长生收了灵石,却没下山。
他把自己关在晾尸坪后面的柴房里,一遍一遍地识海里那段《周天剑经》。
周天衍留下的剑道感悟,像一坛封了百年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顾长生没有灵根,练不了气,可那剑经的第一重,偏不走灵气运转的路子——它讲究的是以意御剑,斩风无痕,靠的是一口锐利的剑意,而非丹田真气。
剑意这东西,玄之又玄。寻常修士练剑,练的是招式;周天衍练剑,练的是。
而顾长生现在,脑子里正好有一份周天衍毕生剑道的心得。
他找了根烧火棍,白天在柴房里偷偷比划,晚上就躺在草席上,闭着眼睛,一遍遍那道剑意。起初毫无头绪,可吞入体内的剑意像是有灵性,会顺着他的呼吸游走,温养他的经脉,改造他的肉身。
第三天夜里,顾长生比划到第七十三遍的时候,那根烧火棍劈出去,竟的一声,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
白线斩过柴房角落的一只破瓦罐,瓦罐齐刷刷断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顾长生握着烧火棍,愣了半天。
他,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居然能劈出剑气了。
虽然这剑气只是周天衍剑意的皮毛,离的真正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对一个连气都练不了的凡体来说,这已经是天翻地覆。
顾长生把烧火棍藏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闷声发大财。打脸趁不备。
剑意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五天,葬尸堂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外门弟子钱枫,炼气六层,沈白衣的跟班。他一脚踹开葬尸堂的破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嫌弃的同伴。
葬尸堂的管事呢?钱枫拿帕子捂着鼻子,声音尖细,给我出来。
管事赵麻子一路小跑出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钱师兄,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宗门有什么吩咐?
少废话。钱枫把一纸公文拍在赵麻子脸上,万骨秘境那批尸骸的遗物清点,内务堂说了,七天之内交齐。你们葬尸堂经手的尸,一件遗物都不许少,听明白了?
赵麻子捧着公文,额头直冒汗: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钱枫的目光在晾尸坪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井边洗布巾的顾长生身上。他眯了眯眼:
那就是上次进七号葬坑收尸的小子?
是是是,堂里就他手脚利索——
叫他过来。
顾长生放下布巾,走过去,垂着眼:见过钱师兄。
钱枫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也配在仙门里混饭吃?听说你在七号葬坑收了好几具尸?遗物都上交了吗?
都交了,一件不少。
是吗?钱枫忽然伸手,一把掐住顾长生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我怎么听说,你那天收了一具内门弟子的尸?内门弟子的遗物,也是你能碰的?嗯?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那具尸,你动过没有?
顾长生被他掐得生疼,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钱师兄说笑了。葬尸堂的规矩,死人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拿。小的收尸那天,连尸袋都是当着执事的面封的。
钱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松了手,拍了拍他的脸:
最好是这样。沈师兄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惦记的东西,要是让人偷偷摸了去,呵。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一脚踢在顾长生膝弯上:
跪好。给老子把鞋擦干净,晦气。
顾长生被踢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晾尸坪上,老哑巴地叫着冲上来想扶他,被钱枫的同伴一脚踹开。
钱枫把脚伸到顾长生面前,鞋面上沾着半块泥:
顾长生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尖那道金色剑印,正传来滚烫的灼意。
识海里,那道斩风的剑意,像蛰伏的蛇,缓缓昂起了头。
钱师兄。顾长生开口,声音很轻,您的鞋,还是自己擦吧。
钱枫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反了你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练气六层的掌风裹着灵力,毫不留情地朝顾长生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一个凡人的脑袋,能直接被扇成烂西瓜。
可就在巴掌临到面前的一瞬,顾长生动了。
他没有躲。
他只是从地上站起来,抬手,并指,向前轻轻一划——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开一片落叶。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钱枫的巴掌停在半空,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头顶——那头精心打理的发髻,从中间齐刷刷断成两半,青丝散落下来,糊了他一脸。
紧接着,一声,钱枫胸前的灰袍从领口到腰带,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晾尸坪上,死一般安静。
老哑巴张大了嘴,两个同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钱枫自己更是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你——剑气?!你一个收尸的凡人,怎么会有剑气——
顾长生收回手指,指尖那道金色剑印已经彻底黯淡下去,隐入皮肉。他平静地看着钱枫,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紧不慢:
钱师兄,你抬脚的时候,腿上的旧伤又裂了吧?前些天在万骨渊沾了尸气,这伤口啊,最忌讳动怒。您要是气坏了身子,沈师兄那里,可不好交代。
钱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腿上的确有旧伤——那是半个月前在万骨秘境门口,被一头漏网的妖兽咬的。这事只有他自己和沈白衣知道,一个葬尸堂的凡人,是怎么知道的?
顾长生当然知道。
他吞了周天衍的剑意,也吞了周天衍死前最后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恰好有钱枫跟着沈白衣,在秘境门口鬼鬼祟祟商量事后怎么分赃的画面。而钱枫的腿伤,就是在那里被妖兽咬的。
一个没有灵根、不配修仙的收尸童子,凭什么知道这么多?
钱枫心里第一次对一个凡人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敢说,灰溜溜地带着两个同伴,逃也似的走了。
走出老远,才敢回头放一句狠话:你……你等着!沈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顾长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转角。
老哑巴地冲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又惊又怕地比划:你怎么会剑气?你得罪了内门的人,这可怎么办?
顾长生扶起老哑巴,替他拍掉身上的土,轻声说:
哑叔,别怕。
剑气的事,就当是尸气入体,走火入魔好了。反正传出去,也没人信一个收尸的凡人能有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望着钱枫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至于沈白衣——他记不记得住我,那是他的事。
我先记着他,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