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山门石阶下那个人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萧乘风?他不是投了鬼灵门,认了万魂老祖做义父吗?怎么司仪唱的是黄泉宗?”
“黄泉宗?”
“陆上的那个金丹宗门黄泉宗?”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魏晋站在正堂阶前,大红喜袍衬着一张沉静的脸,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他今日大喜,不宜生事,更不能在百余名宾客面前失了风度。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高:“萧道友远道而来,请上座。”
语气平淡,听不出冷热,也挑不出错处。
萧乘风拾级而上,空荡的左袖在风里一晃一晃,脸上挂着笑,仿佛看不出满场的敌意,施施然入了席。
婚宴继续,酒照喝,曲照奏。可萧乘风那张桌子方圆三丈之内,气氛总归是僵的。
僵归僵,消息却没瞒住。
席间有一位消息灵通的散修,姓游,人称游百知,专做各宗情报买卖的营生,修为不高,靠山却硬,背后站着沧溟宫的一位金丹长老,所以什么话都敢说。几杯酒下肚,同桌的人拿话一引,他便压低了嗓子,把萧乘风换门庭的来龙去脉,抖了个底掉。
“诸位还不知道吧?鬼灵门出大事了。”
“万魂老祖,寿元到头了。听说急着冲关续命,急火攻心,走火入魔,修为倒卷,人已经不行了。”
“那老魔头身边,贴身伺候的就萧乘风一个义子。你们猜怎么着?这位义子眼见义父咽气在即,非但不救治,反手卷了老魔头的储物袋,对外宣称老祖闭关,自己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旁边有人倒吸凉气:“义父的棺材本都卷?”
游百知嗤笑一声:“他敢不卷吗?他在鬼灵门本来就不受待见,莫三姑、勾无命那几个,哪个拿他当自己人?老魔头一死,第一个死的就是他。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
“那他怎么进的黄泉宗?”
“他把万魂老祖的储物袋,整个儿献给了黄泉宗的金丹老祖。”游百知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那是一位快失去嫡系真传的金丹,正愁家底薄。一个金丹一生的积攒啊,诸位,一夜暴富!黄泉老祖大喜过望,当场收他做了真传弟子。”
“从镇岳宗到鬼灵门,再到黄泉宗,三姓家奴,还回回都是真传第一人。这位萧道友,啧,真是个人物。”
这席话不大不小,正好飘进周围几桌人的耳朵里。
不远处,甄英雄独臂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阙守正那张毁了容的脸更沉了,一双眼睛像两把淬了火的刀,死死钉着萧乘风的背影。当年镇岳城破,多少同门死在鬼灵门手里,这笔账的根子,就埋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宋铁嘴和鲁大头那一桌,则是另一个路数。
“哎,大头,”宋铁嘴捏着酒盅,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半个场子听见,“你说这世上什么人最难得?”
“什么人?”鲁大头配合地瞪眼。
“三换门庭,还能越换越高的人呐。”宋铁嘴摇头晃脑,“一般人卖主求荣,卖一回就没人要了。人家萧道友,卖了一回又一回,回回卖出好价钱。这份本事,老夫学不来。”
“那是。”鲁大头咧着大嘴接茬,“我家老三常说,做人要讲良心。我就说,良心值几个灵石?你看人家萧道友,良心一扔,真传弟子到手!就是不知道黄泉老祖晚上睡得着睡不着,枕边放这么一位,啧啧。”
两人一唱一和,阴阳怪气,满场不少人低头憋笑。
萧乘风坐在席间,端着酒盏,面不改色,嘴角那点笑意都没变过,仿佛人家说的是别人。这份脸皮的厚度,倒叫暗中观察他的人心里又沉了一分。
能受得住这种羞辱而不动声色的,才是真危险。
宴席将散,宾客陆续告辞。萧乘风随着人流走到山门口,忽然折返回来,在阶下站定,冲着送客的魏晋拱了拱手。
“魏师弟,临别有一事相询。”
“萧道友请讲。”
“两年前揽月宗秘境开启,我黄泉宗有一位真传师兄,姓裴名冥,入了秘境,再没出来。”萧乘风盯着魏晋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师弟当年也在秘境之中,可曾见过这位裴师兄?可知他是如何身死的?他的储物袋,又落到了何处?”
来了。
魏晋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透亮。裴冥死在绝谷,死在他手里,储物袋里的摄魂幡如今是他的法宝。这笔账,黄泉宗竟然查到了今日。
“没见过。”魏晋摇头,语气坦然,“秘境方圆千里,五百筑基各奔东西,在下与裴道友素昧平生,连面都没照过。道友这话,问错人了。”
旁边白敬亭、甄英雄、阙守正等人纷纷摇头,一个比一个摇头摇得干脆,没见过,不知道,不清楚。
萧乘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也是。是在下唐突了。师弟大喜之日,问这些扫兴的事,该罚。”
他拱了拱手,转身下山,空袖飘飘,背影很快没入山道的暮色里。
魏晋望着那个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当夜,宾客散尽,山顶密室里,灯火通明。
魏晋、白若蘅、白敬亭、甄英雄、阙守正、宋铁嘴、大徒弟,围坐一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白敬亭先开了口,“他今日登门,贺喜是假,探路是真。问裴冥的话,句句都往秘境里引。”
“黄泉宗在陆上,隔着千里海疆,手伸不到海里来,咱们不必怕他。”甄英雄皱眉,“可裴冥这条线,他们既然还在查,就说明没死心。”
“最该警醒的不是这个。”魏晋缓缓道,“万魂老祖走火入魔,这么大的事,咱们竟然一无所知,还要靠一个外来的情报贩子告知。情报堂是干什么吃的?”
满座一静。
情报堂成立以来,顺风顺水惯了,雾礁坊市的消息灵通,便以为天下的消息都灵通。这一回,是真被打脸了。
“传我的令。”魏晋声音沉下来,“情报堂上下,罚俸半年,堂主记大过一次。让包打听亲自跑一趟鬼灵门,万魂老祖是死是活,鬼灵门现在谁主事,三个月之内,我要准信。”
“是。”大徒弟起身领命。
“另外,”魏晋顿了顿,“萧乘风这条线,单独建档,专人盯。此人三易其主而步步高升,绝不是池中之物。他今日能笑着听人骂他三姓家奴,来日就能笑着捅咱们一刀。”
众人齐齐点头。
密议散时,已是深夜。
洞府之内,红烛高烧。
今日是婚礼正日,洞房里坐着的,是凤冠霞帔的白霜。魏晋在门口整了整衣冠,刚要推门,手腕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白若蘅一身家常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把他往门里一推,压低了声音,认认真真地警告:
“霜儿还是处子之身,你夜里,怜惜着些。”
魏晋一愣:“你……”
“我什么我。”白若蘅白他一眼,耳根却红了,“进去吧。我在隔壁歇着。”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明日我还要早起,你们,动静小些。”
洞房的门在身后关上。红烛的影子摇了一摇,满室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