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环岛的夺丹大比,办得悄无声息。
没有请柬,没有观礼的外客,连雾礁坊市那边都只字未提。谷口封了三天,岛上五百口人倒来了大半,把半山腰新辟的演武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是月环岛自己的家事,关起门来办,才办得自在。
四座擂台,青岩砌就,台面浇了铁汁磨平,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宋铁嘴领着阵堂的人忙活了半个月,在擂台四角的石柱里嵌了三十六杆阵旗,一气激活,四圈淡青色的光幕升起来,把擂台罩得严严实实。练气期的打斗,翻不出这个罩子。
光幕之前,一人负手立于高台,灰袍,长脸,眉眼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正是屠万潮。
假丹修士担任总裁判,这面子给得足。消息传下去,参赛的九十六名练气后期弟子个个昂首挺胸。屠万潮自己也把腰杆挺得笔直,一口一个“老夫忝为总裁判”,那声“老夫”说得字正腔圆,倒像是压过了玄寿老人一头。
场边,九十六人列队而立,衣甲整齐,斗志昂扬。
看台最好的位置上,魏晋居中而坐,左手边是白若蘅,右手边是白敬亭。鲁大头挤在人群最前排,一双眼珠子满场乱转,忽然扯住魏晋的袖子,压着嗓子指着场中:“岛主,看见没,东边第三列,那个高个儿,膀子最宽那个,我家老三!”
魏晋顺着他手指望过去。那青年身高臂长,膀大腰圆,站在队列里比旁人高出半个头,纹丝不动,目不斜视,确实扎眼。
“好体格。”魏晋点头,“是块体修的料。”
“那是!”鲁大头得意得脸上的肉直颤,“随我!”
正说着,旁边有人低声笑道:“岛主,你再往西边看,第一列第三个,那就是白家的霜丫头。”
魏晋偏头望去。
只一眼,他眼睛就直了。
那女子一身素白劲装,立在晨光里,眉眼含春,唇不点而朱,天生一副勾魂摄魄的狐媚模样。白家的女儿他是见惯了,若蘅已是绝色,可眼前这个,竟还要美上三分。他一时看得怔住。
仿佛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那女子忽然转过头来,正与他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白霜非但不躲,反而眼睛一弯,冲他俏皮地笑了笑,还眨了眨眼。
魏晋更呆了。
腰间忽然一阵剧痛。
白若蘅两根手指掐着他腰间的软肉,转了半圈,脸上笑吟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看吗?”
“我……”
“那是我亲侄女。”白若蘅手上又加了半分力,“再敢看,今晚你自己泡药浴,泡完自己收拾。”
魏晋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告饶,惹得旁边几位执事低头憋笑。白敬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茶的手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若有所思。
魏晋揉着腰,干咳一声,站起身来。
他行至台前,灵力运于咽喉,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诸位。”
满场霎时一静。
“月环岛夺丹大比,今日重开。规矩只有三条。一,点到为止,认输即止,恶意伤人者,废除修为,逐出本岛。二,四座擂台,捉对厮杀,抽签定对手,败者下场,胜者晋级。三,前三名胜出者,赏筑基丹一粒,二阶灵眼洞府一座,辅药一份,由本岛护持筑基。”
“筑基丹”三个字落地,场边九十六人呼吸齐刷刷地粗了一分。
魏晋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放缓了声音:“本座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天灵根的骄子,也有人是四灵根的庸才。但本座还知道,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天不亮就起身练剑的人。灵根是天给的,功夫是自己挣的。今日这擂台上,只认功夫。”
“去吧。”
……
锣声一响,四座擂台同时开打。
东一擂,两个练气八层一上场就红了眼,符箓对轰,火光四溅,三十招不到,一个被震下台来,肋骨断了两根,抬下去时还在喊不服。
西二擂,一个使链锤的胖子和一个使双钩的瘦子斗了足足百招,锤影钩光绞成一团,最后胖子灵力不济,被瘦子钩住脚踝拖倒在地,按在了台面上。
正午之前,九十六人剩了四十八。申时未到,剩了二十四。
日头偏西的时候,场边的议论声渐渐聚拢到了两个人身上。
白霜打第三场的时候,对手是猎妖队里有名的好手,一手飞刀百发百中。那人一上台,看见白霜冲他甜甜一笑,眼神当场就飘了,拱手时结结巴巴:“白、白师妹,点到为……”
“好呀。”白霜笑得更甜。
锣响。
三道冰锥破空而至,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那人只觉寒气扑面,腰间、膝弯、肩头三处同时一麻,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一看,三枚寸许长的冰锥钉在护体灵光上,锥尖离皮肉只差一线。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承让啦。”白霜蹦蹦跳跳地下了台,裙角飞扬,活像刚做完一场游戏。
那好手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半晌憋出一句:“我……我输得心服口服。”
另一个方向的擂台上,鲁诚的打法截然相反。
他不抢攻。对手上来先是一轮符箓狂轰,他不闪不避,护体罡气硬吃了七八张,纹丝不动。对手欺身近战,他抬手就是一拳,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对手横刀来架,连人带刀被砸飞出去,撞在光幕上,滑下来的时候,刀弯了。
三场下来,鲁诚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赢了,抱拳。对手倒地,他伸手拉一把。台下有人喝彩,他充耳不闻。
“这小子。”看台上,鲁大头又得意又牙疼,“跟他爹一点都不像。”
入夜,四强的名字贴了出来。
白霜,白家,冰灵根。
鲁诚,鲁家,体修。
第三个人,让满场都安静了一瞬。
清微,观澜道观的关门小道士,十八岁,火土双灵根。道观里那位百岁老道士的衣钵传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岛上大半人只闻其名。今日连战五场,一手火系神通出神入化,火蛇、火鸦、火墙,变幻莫测,五场全胜,无一败绩。
第四个,是学堂里出来的孩子,叫林晚,十六岁,三灵根,全岛年纪最小的练气九层,靠的是一手扎实的剑术和一副不要命的韧劲,一路拼杀上来。
四强战,明日辰时。
第二日的演武场,比头一日又挤了三成。连码头补网的老寡妇都扔下活计来了,怀里还揣着半张没补完的渔网。
头一场,白霜对林晚。
锣响之后,林晚抢先进手。这孩子剑快,人也狠,一道剑光直取中宫,竟是存了以快打慢的心思。白霜不慌不忙,纤手一扬,三面冰盾在身前次第绽开,剑光连破两面,第三面前力竭而回。
“小弟弟,剑使得不错呀。”白霜笑眯眯地开口,脚下却忽然一错。
满台寒气陡然炸开。
冰雾弥漫,台上霎时白茫茫一片。雾里传出林晚的怒吼和剑啸,一声急过一声,却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足足一炷香后,冰雾散尽,众人这才看清,林晚单膝跪地,浑身挂霜,四面八方悬着十二枚冰锥,把他围得像个刺猬。
“我输了。”林晚咬着牙,吐出三个字,随即抬头,“白师姐,方才雾里那十三剑,你为什么只躲不还手?”
白霜歪着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因为你剑使得很好,我找不到破绽呀。只好把你冻住了。”
台下轰然大笑。林晚愣了愣,也笑了,抱拳下台。
这一场,胜得漂亮,也赢得人心。
第二场,鲁诚对清微。
这一场,才是全场的眼。
小道士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上台先打了个稽首:“鲁师兄,贫道有礼。”
鲁诚抱拳还礼,一个字都没有。
锣响。
清微袖袍一挥,九条火蛇破袖而出,半空交织成网,当头罩下。鲁诚不闪不避,周身罡气暴涨,硬生生从火网中穿了过去,衣衫烧焦了三处,人已经到了清微面前,一拳轰出。
清微脚下一错,土黄色的灵光自脚底涌起,人竟横移出去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拳,反手一拍,一只丈许大的火鸦凭空凝成,尖啸着扑向鲁诚面门。
鲁诚又是一拳。火鸦当空炸碎,火星溅了他满头满脸,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拳,一拳,又一拳。
台上成了最质朴也最凶险的较量。小道士火系神通层出不穷,火墙、火环、地火,把半座擂台烧得通红。鲁诚就靠着一副横练的身板和一双铁拳,一步一步往前压,压一步,清微就退一步,退一步,台上的空地就少一分。
“好硬的骨头!”看台上甄英雄看得双目放光,独臂按剑,指节发白。
第三百招,清微退无可退,背后就是光幕。
小道士忽然收了所有神通,双手结印,体内灵力疯狂涌入掌心,一颗磨盘大的火球在他头顶凝成,灼热的气浪把三丈外的光幕都烤出了涟漪。
“鲁师兄,接贫道这一式,烈阳。”
火球砸落。
鲁诚站定,沉腰,立马,双拳齐出。
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吞没了整座擂台。光幕剧烈震颤,宋铁嘴脸色一变,连打三道法诀才稳住阵旗。
火光散尽。
鲁诚半跪在地,上半身衣衫尽碎,露出古铜色的皮肉,皮肉上一片焦黑,嘴角挂着血丝。他身前三尺,清微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纸,掌心空空,灵力已然耗尽。
两人对视。
“鲁师兄的拳,”清微喘息着,一字一字道,“是贫道修道以来,见过的最直的拳。”
“你的火,”鲁诚开口了,这是他今日上台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也是我挨过的最烫的火。”
两人同时大笑,随即同时晃了晃,差点一起栽倒。
裁判宣布,鲁诚灵力尚余三分,胜。
决赛,白霜对清微。
一个满状态,一个灵力耗尽又补了丹药恢复了七成。这一场打得火花四溅,冰火相济,把全场的喝彩声掀上了天。斗到酣处,清微以土为基、以火为锋,火借土势,竟隐隐占了上风。
最终,小道士技高一筹。白霜力战三百回合,灵力先一步枯竭,被一道火索轻轻巧巧地缚住了手腕。
“我认输。”白霜噘了噘嘴,随即又笑起来,“道长好厉害,回头我请你喝灵茶,你可得教我两招。”
清微闹了个大红脸,连稽首都忘了打。
最终名次:清微第一,白霜第二,鲁诚第三。
三人并肩立于台前,魏晋亲手将三只玉盒一一递过去,又当场点了三处二阶灵眼洞府,允诺筑基之日,由屠万潮亲自护法。
台下欢声雷动。
魏晋抬手,声传全场:“大比已毕,普岛同庆。账房拨灵石五万,岛上上下,凡在册修士,不分老幼,每人一百灵石,今日黄昏,凭玉牌支取!”
这一下,连台下山坡上看热闹的凡眷都炸了锅。欢呼声惊起满林海鸟。
入夜,筑基修士们的洞府区,竹林边摆开了一场流水席。
没有座位次序,没有主客之分,几十号人席地而坐,灵酒一坛一坛地开。鲁大头今日是全场最风光的人,儿子拿了第三,他比儿子本人还兴奋,扯着人从东头喝到西头,碰一个干一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看见没!我儿子!体修!第三名!”
金墨蹲在他脚边,趁人不注意,把长嘴伸进酒坛里咕咚咕咚偷喝,被人发现了就装作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屠万潮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今日他护法总裁判,人人敬他三分,那张阴郁的长脸竟也舒展了不少,嘴里仍是那句:“老夫忝为总裁判,幸不辱命。”
酒过三巡,白敬亭端着酒盏,慢悠悠地踱到魏晋身边坐下。
老人抿了口酒,看着不远处正拉着白若蘅说笑的白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正好能让白若蘅听见:
“岛主,你看我家霜儿,如何?”
魏晋正喝着酒,闻言差点一口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他抬起头,看看白敬亭那张皱纹里都藏着笑的老脸,再看看不远处白霜那张狐媚又天真的脸,又看看旁边似笑非笑看过来的白若蘅,一时哭笑不得。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本来是兄弟相交,后来你非要给我当岳父。如今这是怎么,难道还想升一辈,给我当爷爷了?
竹林里夜风习习,酒香混着竹叶的清气,飘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