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雄的伤势将养了五日，能走动了，两人便在废墟前分了手。
宗门弟子有宗门的集结令，散修有散修的出路，同行反而招眼。临别，甄英雄只说了一句：“出秘境那日，兑换台前人杂，多留神。”
魏晋点头：“你也是，回宗门，那三位的缺，想好怎么圆。”
“妖兽杀的。”甄英雄咧嘴一笑，笑容里没了平日的刚直，多了几分冷意，“陆师兄亲手备的伪证，齐全得很。”
两人分道。
魏晋按金墨测绘的图，专拣瘴气最重的路线往回走。时值月中，瘴潮最盛，青白色的毒雾日日夜夜贴着地面翻涌，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于他却是最好的帷帐。一路上倒也撞见过两拨劫道的，对方还没看清人，雾里的骨刺和蟾鸣就到了。
回到外层滩涂时，距离秘境关闭只剩最后三日。
滩涂上的景象，比进入那日惨淡了太多。
进来时数百人，帐篷连成片，篝火连成天。如今稀稀拉拉，不足四成。活下来的人也都没了来时的模样，人人带伤，个个警惕，帐篷与帐篷之间隔得老远，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偶尔有人夜里惨叫一声，第二天，那顶帐篷就空了，没人问，没人查。
魏晋寻了个角落坐下，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座绞肉场的轮廓，终于拼完了最后一块。
进秘境四百余人，能竖着出去的，一百六十人不到。这些人里，采到主药的不足两成，集齐三味的，只怕一只手数得过来。筑基丹三个字的背后，是两百多具埋在迷雾林和三大药谷里的尸骨。
仙路从来如此。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三日，出口开启。
五彩瘴气再次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外头，宗门的执事一字排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那名紫袍金丹修士，闭目养神。所有出秘境的人，排队，过检。
规矩很简单，储物袋打开，神识过目。
队伍缓缓向前。魏晋排在中间偏后，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过检。有人储物袋里的灵草被执事挑挑拣拣，宗门按价征购了三成，不许还价。有个散修私藏了一株主药想蒙混过关，被金丹修士的神识当场扫出来，紫袍老者眼睛都没睁，只吐出一个字：“掌嘴。”两个执事上去，当着数百人的面，把那散修抽得满地找牙，主药没收，人废了一条胳膊。
杀鸡儆猴。队伍里再没人敢动歪心思。
轮到魏晋。
他大大方方解下储物袋，递过去。执事神识探入，袋中几株寻常灵草，成色普通，几百块灵石，几件旧法器，外加一只尸囊。执事瞥了一眼尸囊，散修养尸的多了去了，不算稀罕，神识往里一扫，两只练气九层的尸将，一头红衣毒尸，虽然扎眼，却也挑不出毛病，僵尸又不是天材地宝，宗门不要这个。
金丹修士的神识随后扫到，如一片无形的大潮，从魏晋身上漫过去。
魏晋垂手而立，枯态微敛，气息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练气九层散修。
那道神识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漫过去了。
没人知道，三味主药封在玉盒里，贴着白七冰冷的尸身，藏在尸囊最深的夹层。没人知道，那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蛤蟆，肚子里装着十几株上古灵茶、一整窝阴魄石、一枚玄阴玉髓，和五六个死人的全部身家。
执事把储物袋丢还给他，头也不抬：“下一个。”
魏晋接过袋子，躬身，退下，走出十几丈，后背才渗出一层薄汗。
过了检查线，他没急着走，先寻了个僻静处，把金墨放出来。
蛤蟆一落地就挺起了肚子，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坐，两只前爪抱在圆滚滚的肚皮上，绿豆眼斜睨着他。
“主人，验货之前，咱们是不是得先把账算算？”
“说。”
“这一趟，探路是小的，引怪是小的，藏东西还是小的。冒着被金丹神识开膛破肚的风险，小的容易吗？”金墨掰着爪子，一条一条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两滴玉露，一口价，概不赊欠。”
“一滴。”
“一滴半！少半滴，小的这肚子就不张开，您看着办！”
魏晋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在它脑门上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金墨哎哟一声抱头打滚，滚了两圈见没人哄，讪讪地爬起来，蔫头耷脑地把肚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吐了出来。
玉盒，灵材，储物袋，堆了一小堆。
“一滴就一滴。”蛤蟆一边吐一边嘟囔，“抠门的主人，跟着你，蛤蟆都得瘦。”
魏晋把一滴玉露弹进它嘴里，懒得理它，低头清点。这一趟秘境，灵石、法器、符箓、丹药、灵茶、阴材，林林总总，抵得上他过去十年的积蓄。而这些，还不是最重的。
最重的，是那三只玉盒。
他抬头，望向滩涂尽头那座高台。
兑换台。
三味主药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去换了。每换出一粒筑基丹，台上执事便高唱一声，台下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羡与贪婪。轮到谁，谁就把三只玉盒捧上去，当场验药，当场发丹，然后由宗门修士亲自护送下台。
魏晋站在原地，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换，还是不换。
不换，三味主药带回山，藏起来，日后再图。可图什么呢？筑基丹的丹方早就失传于散修之手，三味主药离了丹方，就是三株死草。自己寻丹师炼制？天底下会炼筑基丹的，只有那几家宗门，散修捧着主药找上门，等于三岁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黑市脱手？这种东西一露面，第二天他就会变成第二个玄冰涧边的故事。
算来算去，路只有一条。
换。当众换，在金丹修士的眼皮底下换，换得光明正大，让全大泽的人都看见他魏晋把烫手的山芋换成了宗门背书的东西。
他排进了兑换的队伍。
轮到他时，三只玉盒捧上高台。执事开盒验药，赤阳花，玄冰草，九叶芝，三味俱全，成色上乘。执事高唱一声：“三味主药齐，换筑基丹一粒！”
台下轰的一声，无数道目光钉在魏晋身上，有红眼的，有掂量的，有记脸的。
魏晋面不改色，双手接过那只丹瓶。瓶中一粒龙眼大的丹药，浑圆，丹香内敛，隔着瓶壁都能感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筑基丹。散修一辈子的龙门，此刻就躺在他掌心。
执事递过一枚玉牌，按例宣读了宗门的章程：“凭此牌，随我宗飞舟返回坊市城，宗门为你租借二阶洞府一间，派筑基执事护法，助你闭关筑基。筑基之后，宗门登记在册，授客卿之身，分封二阶灵山一座，供你修炼。往后宗门有征召，你需应召当差，各尽本分。”
庇护，洞府，灵山，身份。当然，还有当差的责任。一根绳子，也是一把伞。
魏晋双手接过玉牌，躬身：“谢宗门。”
台下，甄英雄站在宗门队列里，远远地朝他眨了眨眼。
三日后，飞舟起航，离开大泽。
魏晋站在船尾，望着脚下渐渐远去的那片五彩瘴气。瘴气底下，埋着两百多具尸骨，埋着陆行舟们的算计，埋着几百年无数修士的来与去，埋着他三十五岁之前，那个为一株寒泉草弯腰的散修魏晋。
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一整个旧时代。
身前，云海尽头，是筑基的门。